第四十一章：北邙山

林欣怡挂断电话，订了当天下午去洛阳的火车票。

不是她急，是那条路上的人等不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够了”。终于够了。一个名字不需要完整，姓就够了。儿子叫大柱，孙子叫石头，丈夫姓刘，她姓王。四个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但拼出了一个活着过的人。

陆知舟发来消息：“周老师把墓志全文发我邮箱了。你要看吗？”

“要。”

他发来一个PDF文件。她坐在出租车上去火车站的路上，用手机打开。竖排，繁体，没有标点。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王氏，刘大柱之母。幼失怙，长适刘门。夫早丧，独抚孤子。备历艰辛，未尝改志。属以世乱，携子避地。道病，卒于逆旅。权殡于野。大柱既冠，负粮寻母。行至故处，荒榛满目。号泣累日，不能辨识。忽有老槐，枝指其处。掘之得骨，遂迁于北邙之原……”

老槐。枝指其处。林欣怡的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不是诗，不是传说，是一个儿子找母亲的真实记录。他找了多久？墓志上没写。但“负粮寻母”四个字——背着粮食去找母亲，说明他走了很远，走了很久。

她用手指擦掉屏幕上的泪，继续往下看。

“呜呼！母之名不可考，母之德不可忘。立石表墓，以告后人。”

母之名不可考。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连给她写墓志的儿子，都不知道她叫什么。也许她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别人叫她“刘家的”，叫她“大柱他娘”，叫她“那个姓王的”。她自己叫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忘了。但墓志上刻了“王氏”。姓，就是她全部的标识。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她付了钱，进站，检票，上车。找到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女孩在吃饼干，吃得满嘴碎屑，年轻妈妈一边擦一边小声骂。林欣怡看着她们，突然想——那个老妇人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抱着她的孩子，骂他吃相难看，骂完了又亲一口。

火车开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村庄和田野。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不是困，是想看看那条路。

路在。雾在。人影在。

她走进去。这次她走得很快，她知道路怎么走了——直走，第一个拐弯处，老妇人站在那里。和上次一样，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脚上黑布鞋，面朝路的深处。

“我找到您了。”林欣怡走到她旁边。

老妇人转过头。

“洛阳。北邙山。您儿子叫刘大柱，孙子叫石头。您丈夫姓刘，您姓王。您死后，儿子找了您很久。有一棵老槐树，指了您埋的地方。他把您迁到北邙山，立了一块墓志。”

老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冬天的阳光穿过薄雾的光。

“大柱……”她念着这个名字，“大柱。他后来过得好吗？”

“好。他发迹了，有钱给您立墓志。”

“那就好。”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死的时候，他才七岁。我放心不下。”

“他长大了。他找到您了。他没有忘记您。”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雾在她脚边翻涌，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

“那棵槐树。”她终于开口，“我家门口那棵。”

“它帮大柱找到您了。”

“它认得我。我活着的时候，天天在树下乘凉。死了，它也认得我。”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竹笛。竹笛上，那个“点”旁边，又多了一笔——一横。很短，很轻，像是刚冒出来的新芽。

“这是什么？”老妇人看着那支笛子。

“我朋友的笛子。他们都在上面。”

“他们？”

“您前面的四个。他们都走了。”

老妇人伸出手，摸了摸竹笛。她的手穿过了竹笛——摸不到。但她的指尖碰到竹笛的时候，竹笛上的那个“点”亮了一下。青白色的，淡淡的，像萤火虫的光。

“我也快了。”老妇人说。

林欣怡把竹笛放回口袋。

“您不记得名字，没关系。您姓王，是刘大柱的母亲，是石头的奶奶。您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您活着的时候做饭、缝衣服、带孩子、拔草、收麦子。”她停了一下，“这些就是您的名字。”

老妇人看着她。那层薄薄的光在她眼睛里凝聚，没有散。

“你叫什么？”她问。

“林欣怡。”

“欣怡。”老妇人念了一遍，“好名字。你娘给你取的？”

“嗯。”

“她还在吗？”

“不在了。”

“那你和我一样。”

林欣怡没有回答。

老妇人转过身，又面朝路的深处。

“你走吧。我在这儿再站一会儿。”

“您不走吗？”

“走。但我走了，就没人记得那棵槐树了。”

“我记得。”林欣怡说。

老妇人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点头，像是叹气，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一阵风吹过她的衣裳。

林欣怡睁开眼。火车在减速，窗外是洛阳的郊区。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树，灰蒙蒙的天。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竹笛。温的。

“洛阳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广播响了。

她站起来，背上包，走出车门。

北邙山在东边。她要去找一座坟。一座一千多年的坟。坟里没有名字，但她知道里面埋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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