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刘家坡

林欣怡在那块高地边站了很久。

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烧秸秆的烟味。她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竹笛上，“王”字旁边的那一撇一捺已经完全成型了，像一个正在走路的人，迈开了腿。不是石头的歪歪扭扭，不是王昭的横平竖直，不是王缙的舒展柔软。是一种新的字迹——朴素的，笨拙的，像一个人第一次学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走吧。”她对自己说。

转过身，往村里走。

那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还在。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大爷，您能再跟我说说刘大柱的事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他怎么找到他娘的，怎么迁的坟，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想了想。“老辈人讲，大柱他娘死在逃难路上。那时候大柱才七岁，他爹死得早，就娘俩。他娘把他托给一个同乡，自己没撑住。大柱长大以后，挣了钱，回老家找他娘的坟。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有一天，他走到一棵槐树下面，那棵树突然倒了——不是风刮倒的，是自己倒的。树根下面，他娘的骨头就在那儿。”

“槐树？”

“嗯。老辈人说，那是他娘显灵。树替她指的路。”

林欣怡攥紧了手里的竹笛。

“后来呢？”

“后来他把骨头迁到北邙山上，立了碑。再后来，他就在这儿扎了根。刘家坡的刘，都是他的后人。”老人顿了顿，“俺们这一支，是石头那一房的。”

“石头。”

“大柱的儿子。俺们这一支的祖宗。”老人看着她，“你认识？”

林欣怡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

她没有解释。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爷，谢谢您。”

“不客气。”老人又装了一袋烟，点上，“你是来上坟的？”

“嗯。”

“上谁的？”

“刘王氏。”

老人愣了一下。“那是俺太奶奶。”

“我知道。”

老人没有再问。他抽着烟，看着天边慢慢落下去的太阳。林欣怡站在旁边，也看着。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

“您能带我去看看她的坟吗？虽然平了，但我想知道在哪。”

老人站起来，拄着旱烟袋，往村东边走去。林欣怡跟在后面。走到那块高地边上，老人停下来，用旱烟袋指了指前面那块麦田。

“就这儿。以前有一个坟包，不大，没碑。俺小时候还在这儿放过牛。后来修路，推了。”

林欣怡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这次不是凉的，是温的。和竹笛一样的温度。

“她在这儿。”她轻声说。

“谁？”

“刘王氏。您太奶奶。”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旱烟袋放在地上，对着那块麦田磕了三个头。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做了很多次。

“太奶奶，有人来看你了。”他说。

林欣怡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刘王氏哭，还是为自己哭，还是为所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人来看她们的人哭。

天黑了。老人回村了。林欣怡一个人站在那块高地边上，从包里拿出那本诗集，翻开到《清明》那一页。外婆的字迹工工整整。她用手指摸着那行小字——“她不是不想走，是没有人记得她。”

“有人记得你了。”她说。

风停了。

麦田安静下来，像一片黑色的湖。

口袋里的竹笛烫了一下。不是温，是烫。她把笛子拿出来，竹笛上，“王”字完整了。不是“石”的歪歪扭扭，不是“昭”的横平竖直，不是“缙”的舒展柔软。是另一种——朴素的，笨拙的，但完整。像一个活了很久的人，终于放下了。

她把笛子贴在胸口。

“走吧。”她对着空气说。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等了太久的老妇人说的。

她转身，往村外走。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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