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江雪

母亲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急着回太原。

她在那个村子里又住了一天。早上起来，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把那支竹笛拿出来，对着晨光看。竹笛上，六个名字排成两列。石头的字最小，挤在左上角，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王昭的字横平竖直，占着中间的位置。王缙的字舒展柔软，靠右边。王氏的字朴素笨拙，挨着王缙。母亲的字是针脚，密密的小小的，排在最后。

第六个名字旁边，还有空位。

很多空位。

她把竹笛放回口袋，站起来。手机震了。陆知舟的消息：“回来了吗？”

“明天回。”

“有新诗的线索吗？”

“还没。诗集没翻开。”

她走回旅馆，坐在床沿上，把诗集从包里拿出来。封面还是那个封面，外婆的字迹还是那个字迹。她深吸一口气，翻到《游子吟》后面那一页。

空白。

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印刷体，横平竖直：“新诗激活倒计时：72小时。”

和之前一样。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以后，新的诗会出现。新的执念，新的名字，新的空位。她把诗集合上，躺到床上。不需要闭眼，那条路自己就来了。雾，人影，窄路。她走得越来越熟了，直走，第一个拐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以前她走到第五个拐弯，再往前就没有了。这次，第六个拐弯出现了。

路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妇人，不是母亲。是一个男人。很瘦，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站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他周围的雾比其他地方更浓，浓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

林欣怡停下来。他没有转头。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雾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脚边流动。

“你是谁？”她问。

他没有回答。但他动了一下，侧过身，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路的深处。雾在他身上缠绕，像很多只手在拉扯他的衣角。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地上，垂进雾里，看不到尽头。

林欣怡低头看那根鱼线。鱼线很细，银白色的，从鱼竿上垂下来，落在地上，弯弯曲曲地伸向路的深处。

“你在钓鱼？”她问。

“在钓。”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钓什么？”

“钓人。”

林欣怡的后背一阵发凉。

“钓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他把鱼竿往上一提，鱼线从雾里嗖地收回来，鱼钩上挂着——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亮亮的，像一滴水，像一颗泪。

“没人了。”他说。他把鱼竿放下来，又垂进雾里。等人上钩。等一个愿意被他钓起来的人。

林欣怡退后一步。雾在她身后合拢，把那个穿黑袍的人影吞没了。她睁开眼，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她拿出手机，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第七首是什么诗？”

他回得很快：“《江雪》。你外婆笔记里写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此人不是渔翁，是一个厌世之人。他钓的不是鱼，是人。”

林欣怡盯着屏幕。

厌世之人。钓的不是鱼，是人。

她想起那个穿黑袍的身影，那根银白色的鱼线，那个从雾里收回来空空荡荡的鱼钩。他不想要鱼，他想要一个人陪他。一个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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