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叶

林欣怡把那条碎花裙子叠好，放回树洞里，用石头压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伸着手，指着西边。她转身走了。

陆知舟走在前面，没有问任何问题。他的鞋踩在草地上，沙沙的。她的鞋踩在草地上，也是沙沙的。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快，一个慢，像两只看不见的钟在走。

回到旅馆，她没睡，坐在床沿上，把诗集翻开。《所见》那一页，外婆的字迹变了。那行小字“她不是在捕蝉，她是在等人找到她”消失了，换成了新的，墨色比旁边淡，像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已渡。叶归故里。裙在树在，人已还家。”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印刷体，横平竖直:“新诗激活倒计时:72小时。”

她盯着这行字。七十二小时。三天。第十个。

她把诗合上，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枕头上。晨光里，九个名字和一片雪安静地并排躺着。石头的歪歪扭扭，王昭的横平竖直，王缙的舒展柔软，王氏的朴素笨拙，母亲的密密针脚，黑袍的雪，山的简练，童的单纯，本的朴素。“叶”字在最后一个位置，和其他的都不一样。不是刻的，不是长的，是从竹子里面渗出来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洇出了一片叶子的形状。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片叶子，温的。不是竹笛本身的温度，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手机震了。陆知舟:“我买了下午的票，回太原。你休息一会儿，走的时候我叫你。”

她没回。躺下来，闭上眼睛。

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九个拐弯处。小女孩不在。第十个拐弯处出现了一个人。不是孩子，不是老人，不是母亲，不是黑袍。是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站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她的脚边有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她低着头，看着那条河，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欣怡走过去。

“你在找什么？”

少女没有抬头。“我的诗。”

“你的诗？”

“我写过的。写在一个本子上。后来本子丢了，被人捡走了。他改了改，说是自己写的。”

林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什么？”

少女抬起头。她的脸很白，不是叶那种很久没晒太阳的白，是一种被水泡过的白，像王昭。但她的眼睛和王昭不一样。王昭的眼睛是黑的，很暗，像两口井。她的眼睛是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颜色都洗没了。

“杨万里。”

林欣怡的手指攥紧了。

《小池》。杨万里的诗。“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小学课本里就有，每个孩子都会背。杨万里写的。

少女说，是她写的。

“你叫什么？”林欣怡问。

少女低下头，又看着那条河。河面上漂着一片荷叶，小小的，刚露出水面，还没有展开。一只蜻蜓停在上面，翅膀透明的，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不记得了。”她说。“太久了。”

“你记得什么？”

“记得那年夏天。我在池塘边写诗。写完以后，本子放在石头上，去摘荷花。回来的时候，本子不见了。一个路过的人捡走了。他姓杨。后来，这首诗就变成他的了。”

少女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那条河，看那片荷叶，看那只蜻蜓。

“他写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少女说。“我写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但他写了就出名了。我呢？谁也不知道。”

林欣怡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替你把诗要回来。”

少女抬起头，看着她。那层被水洗掉的颜色，好像回来了一点。

“你比杨万里好看。”她说。

林欣怡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少女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很久没有笑过所以不太会笑了的笑。

“你叫什么？”少女问。

“林欣怡。”

“欣怡。”她念了一遍，像在尝一个字什么味道。“好名字。你娘给你取的？”

“嗯。”

“她在吗？”

“不在了。”

“那你和我一样。”

林欣怡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少女脚边的河岸上。竹笛上，那片叶子的旁边，又多了一个痕迹。不是“叶”，不是“小”，是一个点，很小，很淡，像一滴水，像一颗露珠，像一片还没展开的荷叶。

少女低下头，看着那个点。

“你在帮我写名字？”她问。

“嗯。写完了，你就能走了。”

少女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点。竹笛亮了一下，青白色的，淡淡的，像月光，像水面上反射的光。

“谢谢你。”她说。

她站起来，转身，面朝路的深处。

雾合拢了。

林欣怡睁开眼。

天黑了。她睡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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