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田贵妃的画,画的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
周栖梧看的是画,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能在后宫独得圣心三年而不倒的女人,靠的绝不会只是一张漂亮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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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贵妃的翊坤宫坐落在西六宫最南端,与坤宁宫遥遥相望。
这座宫殿比坤宁宫小了一圈,却胜在精致。庭院里种着几株海棠,时值深秋,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里刻意留白的几笔。廊下挂着一只鎏金鸟笼,里头养着一只红嘴绿羽的鹦哥,见了人来便尖声尖气地叫唤:“娘娘吉祥,娘娘吉祥。”
周栖梧迈过翊坤宫的门槛时,田秀英正在作画。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袖口挽起两寸,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手里握着一支湖笔,笔尖在宣纸上细细地游走,画的是一幅江南烟雨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横跨河面,桥上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背影纤细,像是正要回头。
“皇后娘娘来了。”田秀英头也不抬,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柳絮,“且容我把这桥栏杆勾完。”
周栖梧也不恼,自己在客座上坐了,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她是今早才决定来翊坤宫的。
王承恩送来的那碗药、高起潜那张弥勒佛般虚伪的笑脸、还有玉簪在御花园里撞见的那个叫翠儿的宫女——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在她脑中拼成了一幅隐隐约约的图。她需要亲自来看一眼,看看这个历史上的“恭顺贤妃”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历史上的田秀英,史书只有寥寥几笔:陕西人,父田弘遇,性巧慧,善书画,有宠于帝。野史里多说她工于心计,但语焉不详。
周栖梧在来之前,做了三天的功课。她让玉簪的兄长——那个在京营当差的憨厚汉子——暗中打听了田家的底细。田弘遇,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虽然只是个从三品的官,却掌管着京城的马政。马政,在明末这个辽东战事吃紧的年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马。
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军需订单。
意味着和边将、和商贾、和地方大员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
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女儿,能在后宫独得圣心三年,靠的可不只是会画几笔画。
“好了。”田秀英放下笔,朝周栖梧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得像是春日的桃花,“让娘娘久等了。这几日秋雨绵绵,我忽然想念江南的景致,便忍不住画了一幅。娘娘是苏州人,正好帮我看看,这画里的江南,有几分真?”
她说着,示意宫女将画架移到周栖梧面前。
周栖梧端详了片刻。
画确实是好画。田秀英的笔法师承吴门画派,山水的皴法秀润,人物的线条流畅,尤其是桥头那个撑伞女子的背影,只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股欲说还休的意味。
但真正让周栖梧留意的,是画面右下角的两行题诗。
字是蝇头小楷,写得极其工整:
“江南烟雨旧曾谙,一纸相思寄长安。”
落款是“秀英戏笔”。
“田妃的字,比画更好。”周栖梧微微一笑,将茶盏放回桌上,“只是这句‘寄长安’,倒是有些意思。长安是唐朝的都城,田妃为何不写‘寄北京’?”
田秀英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掩口轻笑:“娘娘好学问。我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写的,倒没想那么多。”
“随手写的最见真心。”周栖梧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过田妃这幅画,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范永斗。”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田秀英正在整理笔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虽然只有短短一息便恢复了常态,但那一息间的僵硬,已经被周栖梧看在了眼里。
“范永斗?”田秀英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明媚的笑容,“娘娘说的可是那位张家口的富商?我在深宫之中,怎会认识那样的人?”
“田妃不认识,但你父亲认识。”周栖梧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本宫听说,今年春天朝廷向张家口采购军马,你父亲田指挥佥事负责验收。范家是张家口最大的马商,这笔生意,最后好像就是落到了范家头上。”
田秀英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走到周栖梧对面坐下,拿起团扇轻轻摇了摇,声音还是软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娘娘这话,秀英听不太懂。家父为国效力,采买军马自然是谁家价低质优就选谁家,难不成娘娘怀疑他徇私?”
“本宫没有怀疑什么。”周栖梧微微一笑,“本宫只是在想,那批军马如今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是活着在冲锋陷阵,还是已经冻死在了哪个山沟沟里。”
田秀英的扇子停了。
“皇后娘娘,”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完全不同,像一朵带刺的蔷薇,“你这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的你,可不会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从前的我,也不会被一碗来历不明的药灌到昏迷三日。”周栖梧站起身,走到那幅江南烟雨图前,低头看着画中那个撑伞的女子,“田妃,你说那碗药是谁送的?”
田秀英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一左一右,并肩而立。
“娘娘这是在问我?”
“我在问这幅画。”周栖梧伸手指向画中那个女子的背影,“你说她站在桥上,是要往前走,还是要往后退?”
田秀英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画上,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那女子的手中添了几笔。
一把伞,变成了一把剑。
“她哪里也不去。”田秀英放下笔,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她就站在这桥上,等风来。”
周栖梧看着那把突然出现的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田妃果然妙笔。”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田秀英一眼,“对了,本宫最近在查内帑的账。有几笔和张家口有关的款项,牵连到了你父亲经手的军马生意。过几日查案的官员可能会去府上叨扰,田妃若是有空,不妨提前给家里递个信。”
田秀英的睫毛颤了颤,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娘娘,”她轻声说,“你这是在逼我?”
“本宫从不逼人。”周栖梧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本宫只是相信一句话。”
“什么话?”
“纸包不住火。”周栖梧看着她,“那批军马到底有没有死在冰天雪地里,账本上有写。账本可能会烧掉,但账本烧了,还有新的账本。复式记账法的好处,就在于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会有两个人同时记账,互相对照。除非你连查账的人也杀了,否则总有一天,真相会自己走到阳光底下。”
说完,她不再看田秀英的表情,转身走了出去。
玉簪在外面等得腿都软了,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娘娘,您在里面待了快半个时辰,奴婢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怕什么。”周栖梧踏上回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又不是老虎。”
“可她比老虎还厉害。”玉簪苦着脸,“奴婢听宫里的老人说,田贵妃三年前刚入宫的时候,有个答应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在陛下面前嘲讽田贵妃出身低微。结果不到三天,那答应就被查出私通侍卫,贬入冷宫,当夜就‘暴病’死了。”
周栖梧的脚步顿了顿。
“玉簪,”她忽然问,“你觉得田贵妃会画画、会下棋、会弹琴,她聪明吗?”
玉簪使劲点头:“聪明极了。”
“那她有没有想过,她嫁的男人,是一个连魏忠贤都能杀的人?”
玉簪愣住了。
“陛下杀魏忠贤的时候,田妃就在宫里。”周栖梧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玉簪能听见,“她亲眼看见了那个场面,亲眼看见了一个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的人,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的。你觉得她怕不怕?”
“怕……怕什么?”
“怕步魏忠贤的后尘。”周栖梧望向远处乾清宫的琉璃瓦顶,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知道陛下多疑。多疑的人,爱得快,恨得也快。今天捧你在掌心,明天就能把你摔在地上。所以她拼了命地培植势力、拉拢人心、积攒钱财——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玉簪似懂非懂地眨眨眼:“那娘娘您……是在给她留后路,还是在堵她的后路?”
周栖梧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历史上,田秀英的结局是被崇祯打入冷宫,在李自成破城前夕被赐死。
如果她这辈子可以走另一条路呢?
如果她不再只是崇祯的妃子,而是能做一点别的事呢?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眼下的田秀英根基太深,她的父亲田弘遇掌握着京城的马政,她的背后是八大晋商的财力和情报网。自己根基未稳,贸然示好,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今天这场交锋,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亮出了底线,也给了警告,剩下的,就看田秀英怎么选。
回到坤宁宫,周栖梧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拿起笔。
她在一张新纸上写道:
“田氏三问:一,田弘遇与范永斗之间的账目往来,可否从马政衙门调取?二,王承恩送药之事,田氏是否知情,参与程度几何?三,田氏在宫中的情报网络,核心人员几何,如何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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