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

太医匆匆赶来，诊了脉说公主大好了，再休养几日便可下床。皇后得了信也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抱着她哭，说“我的儿你可吓死母后了”。

平阳被母后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前世母后临死前那场匆匆的告别，想起母后拉着她的手说“母后对不起你”，想起她跪在母后床前哭得说不出话，想起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母后。”她把脸埋在母后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皇后愣了一下，旋即红了眼眶，把她抱得更紧了：“傻孩子，母后不是在这儿吗？你昏迷了三天，母后天天来看你，你都不记得了？”

记得。

我记得每一次您来看我，也记得最后一次您来看我时，躺在病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平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母后，这辈子换我来护着您。

皇后陪了她一个时辰，直到太医再三保证公主已无大碍，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临走前叮嘱桃枝好生照顾，又吩咐小厨房炖了燕窝粥，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桃枝端着燕窝粥进来的时候，发现公主正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地上，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公主，您要找什么？奴婢帮您找。”

“去岁我生辰，父皇赏的那支白玉簪，放在哪儿了？”

桃枝想了想：“应该在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公主您说那支簪子太素了，配不上您的衣裳，就收起来了。”

平阳打开妆奁，果然在暗格里找到了那支白玉簪。簪身温润如凝脂，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做工极其精细，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珍品，整个大梁只有这一支。

前世她嫌素，一次都没戴过。后来这簪子跟着她的嫁妆一起去了北凉，北凉王的侍妾们不懂中原的审美，觉得这支簪子太过素净，随手扔在了梳妆台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

后来她死的时候，这支簪子就放在她的枕边，上面全是灰。

平阳拿起白玉簪，对着铜镜插在发间。镜中的少女面容尚带稚气，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公主今日真好看。”桃枝由衷地赞叹，“这簪子配公主，倒是刚刚好。”

平阳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桃枝，”她忽然开口，“今日宫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桃枝歪着头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大事……啊，对了，今儿沈家世子要进宫谢恩，说是上回秋猎救了太子殿下，陛下要赏他。听说这会儿已经在宫里了，公主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怀瑾。

这三个字落在她心上，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平阳公主的手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白玉簪，铜镜里映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桃枝，”她说，“给我换身衣裳。”

“啊？换衣裳？这件不好吗？”

“这件太素了。”平阳站起身，走向衣柜，纤长的手指划过一排排衣裙，最后落在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上。

她记得，前世沈怀瑾说过，她穿鹅黄色最好看。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策马经过她面前，勒住缰绳，低头看了她一眼，铠甲上映着清晨的阳光，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说：“公主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然后他说：“等我。”

那是他最后一句对她说过的话。

平阳公主取下那件鹅黄色的春衫，转过身来看着桃枝，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更像是一个历经了生死轮回、终于等到了重逢的人。

“走吧。”

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

平阳公主到的时候，沈怀瑾还没有来。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抚她的脸颊。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扑蝴蝶的下午。她一头撞进他怀里，蝴蝶飞走了，她气得踩了他一脚，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说“公主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讨厌。

后来她在北凉王庭的每一个夜晚，都会想起那个画面。想起他弯腰时肩上落着的桃花瓣，想起他眼睛里的光，想起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她好想回去，再踩他一脚。

然后告诉他，不是因为他烦人，是因为她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等她知道了，他已经上了战场。等她终于敢承认了，她已经被送上了去北凉的花轿。等她想要亲口告诉他了，她已经死了。

脚步声从回廊的方向传来。

平阳公主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回廊尽头，一个少年正跟着引路的内侍走来。

十六岁，月白色锦袍，墨色腰带，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和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沈怀瑾。

平阳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受伤。他没有中毒。他没有下狱。他没有被押赴刑场。

他还活着。

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在桃花树下，在永安十四年的暮春，在她十四岁这年的三月。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怀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引路的内侍，落在了桃花树下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平阳公主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内侍往前走，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她。

平阳抿了抿唇。

前世，他也是这样。明明看见了她，却假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去。后来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公主面前臣不敢失仪”，气得她三天没理他。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沈怀瑾。”她开口叫他。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引路的内侍一愣，下意识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公主，又看了看世子，满脸不知所措。

沈怀瑾也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朝她行了一礼，语气恭谨而疏离：“臣沈怀瑾，见过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没有回礼。

她提起裙摆，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十六岁的沈怀瑾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淡，眉眼低垂，既不看她，也不看她身后的桃树，目光落在她肩膀以下不知什么地方，像是恪守着臣子对公主的本分，又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

她不喜欢这个表情。

前世她看够了这个表情。他永远是这样，恭谨、疏离、守礼，把她当公主供着，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藏到她去了北凉、死在北凉，都没能亲口听他说出来。

她踮起脚尖。

伸出手。

扯住了他的袖子。

沈怀瑾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慌乱，又像是——期待？

平阳公主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袖子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前世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双手的温度，想象过被他握住会是什么感觉。可是她从来没敢碰过，因为她是公主，他是臣子，君臣有别，男女有别，规矩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把他们隔在两端。

现在墙塌了。

她不想再守规矩了。

沈怀瑾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却没有抽回去。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平阳公主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就笑了。

前世他怎么说的来着？

“公主面前臣不敢失仪。”

不敢失仪，耳尖倒是比什么都诚实。

她攥紧了他的手指，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漆黑如墨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鹅黄色的衣裙，白玉桃花簪，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沈怀瑾。”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语气却重得像是在发号施令，“上辈子你欠了我一句话。这辈子，我要你还。”

他愣住了。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一瓣落在她的发间，正好落在那朵白玉桃花旁边。

他看着那瓣花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引路的内侍急得满头大汗：“沈世子，陛下还等着——”

“让他等。”

平阳头都没回。

内侍张了张嘴，看了看公主的脸色，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谁敢让陛下等？公主敢。

谁敢说“让他等”这种话？公主敢。

内侍觉得自己的饭碗今天可能要碎在这里了。

沈怀瑾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公主……是什么意思？”

平阳看着他，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看着他眼里那抹藏不住的慌乱，看着他明明可以抽回手却任由她握着的那份克制。

她想告诉他很多事。

想告诉他，她去过北凉了，那里风沙很大，没有桃花，也没有他。

想告诉他，她死过一次了，死在自己亲哥哥的算计里，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

想告诉他，她知道他喜欢她，从十四岁那年桃花树下就开始喜欢了，喜欢到把她的丑红绳贴身藏了三年，喜欢到临死前还在叫她的名字。

可是这些事，她不能说。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攥紧了他的手指，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意思是，”她说，“这辈子的桃花，不许再被别人摘走了。”

沈怀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此刻正用力握着他手指的手，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敷衍，不是礼节，是真真切切地、用他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指，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好。”

一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犹豫。

他应下了。

平阳公主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慌忙低头，想用袖子去擦，却被他轻轻抬起了下巴。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下颌，微微有些粗糙。他垂着眼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树桃花，也倒映着她的脸。

“公主，”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别哭。”

“臣在这里。”

平阳公主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前世，想起北凉王庭那个大雪纷飞的祭台，想起那把刺入胸膛的匕首，想起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沈怀瑾，下辈子，我再也不做公主了。

我做你的妻子。

风穿过桃花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们满身满肩。

远处，御书房的太监总管匆匆赶来，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骤然顿住。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然后默默转身，原路返回。

陛下，老奴觉得，您今儿怕是等不到沈世子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擦眼泪的那一瞬间，沈怀瑾垂下眼帘，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幽深光芒。

那光芒转瞬即逝，像是他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又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

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公主，臣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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