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枕边呓语

晚风卷着残留的雨丝掠过茅屋檐角，带来阵阵湿凉。

门外一众乡民还未散去，看着我掌心那枚刻着苏氏纹路的白玉佩，脸上满是茫然，全然不懂这枚玉佩背后藏着的凶险。

他们只是被沿岸老旧说辞裹挟，心存惶恐，想要规避无妄祸端，从没想过，这场风波自始至终，都和所谓水域禁忌毫无干系。

所有诡异，皆为人祸。

我抬眸看向面前众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辩驳争执的戾气，只客观道出实情：“诸位乡亲大可放心，祸端从来不在这名女子身上，而在暗处藏着的歹人。”

“今日有人暗中躲在附近窥探，还落下了这枚世家玉佩，足以说明，此事是城中大户的家事恩怨，与江岸百姓无关。”

我将玉佩举在半空，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光，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精致规整的家族纹样。江边乡民常年靠水谋生，极少接触城内世家物件，一时间都认出这是贵重玉饰，神色纷纷动容。

为首的年长渔翁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终于松动了态度：“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借着水边旧俗，害人灭口？”

“正是。”我点头应声，目光扫过眼前众人，“对方不敢亲自出手，便想借着大家对旧俗的忌惮，借众人之手除掉这名女子，撇清自身所有嫌疑。”

一番话直白透彻，戳破了暗处之人全部算计。

乡民们面面相觑，原本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他们本性淳朴，只是愚昧怕事，如今听懂其中圈套，再不愿被有心人利用，上门为难无辜之人。

“原来是这样……我们险些被人当枪使了。”

“多亏你看得通透，不然我们反倒帮恶人做了坏事。”

众人低声感慨，心中忌惮散去大半，纷纷面露愧色。

年长渔翁长叹一声，摆了摆手：“是我们糊涂，不该不分缘由上门逼迫。既然事出有因，我们便不再打扰，你多加小心，夜里务必关好门窗。”

说完，他带着一众乡民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微凉夜风之中。

屋外终于恢复安静。

我反手关上木门，落好木栓，将外界风雨与窥探尽数隔绝在外。狭小的茅屋重回安静，只剩灶膛柴火噼啪轻响，火光温煦，勉强抚平屋外残留的阴冷。

我低头看向掌心冰凉白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清晰的苏字纹路，心底思绪翻涌。

苏家行事，远比我预想的更加阴狠周密。

先是暗中下药，将嫡女弃于湍急水流之中，借水边流言掩盖罪行；担心女子侥幸存活，又立刻派人暗中尾随探查；发现我救下女子之后，不愿亲自沾染人命，又暗中煽动乡民上门施压，想要借众人之手，逼我交出女子。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不留半点余地。

若是我方才妥协，把女子送回水中，便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若是我执意护住人，后续必定还会有更多阴私手段接踵而至。

对方身居深宅，有权有势，行事毫无底线。

而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有一间江边茅屋，想要护住榻上毫无自保之力的女子，难如登天。

我缓步走到木榻旁，垂眸看向昏睡之中的苏晚。

她依旧睡得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蹙起，长长的睫毛不停轻颤，即便身处温暖屋内，身体依旧会时不时微微发颤。先前冷水浸泡带来的体虚寒气，短时间根本无法彻底消散。

她脸色依旧苍白，不见半点血色，唇瓣干涩泛白，睡梦中都满是不安。

屋内安静无声，没过多久，细碎含糊的呢喃声，断断续续从她唇边溢出。

她依旧深陷沉睡，意识没有清醒，只是潜意识里，不断回放自己被害那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吐出零碎呓语。

“嫁衣……不要嫁衣……”

“叔父……别推我……”

“水……好冷……救救我……”

每一句都含糊微弱，却字字清晰，落入我耳中。

叔父。

短短两个字，直接印证了我心中所有猜测。

谋害她的元凶，正是她至亲叔父。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却能狠心做到下药、强穿嫁衣、雨夜抛入深水之中，为了家产利益，彻底舍弃亲情，痛下杀手。

深宅之内的人心险恶，远比江面狂风恶浪更加可怕。

我静静立在榻边，听着她一声声无助梦魇呓语，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本是养在深宅、衣食无忧的世家嫡女，无需接触世间险恶，更不用直面江水生死。却被最亲近的亲人背叛伤害，险些葬身水底，醒来之后无依无靠，满心恐惧，连安稳入眠都成为奢望。

我收回思绪，不再多想，转身走到灶台边坐下。

今夜注定无眠。

暗处有人紧盯，苏家随时会再派人前来探查甚至动手，我必须彻夜守在这里，提防所有突发危险。

柴火静静燃烧，暖意萦绕全屋。

我靠在墙边，闭目小憩，双耳始终保持警醒，不放过屋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夜半时分，屋外再度传来动静。

这一次，不再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而是鞋底碾过泥泞地面，从容又肆无忌惮的脚步声，一步步径直朝着茅屋门口靠近。

来人不再隐藏行踪，明目张胆找上门来。

脚步声停在木门之外，紧接着，一道低沉冷漠的男声，隔着门板缓缓响起，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毫无遮掩来意。

“屋内之人，交出苏家小姐，此事与你无关，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若是执意阻拦，包庇逃匿之人，别怪我们不客气。”

来人一共两人，语气强硬直白，不再像先前那般暗中窥探、借刀杀人，而是直接上门威逼。

苏家，已经失去耐心。

他们确认女子就在这间茅屋之内，不愿再耗费心思迂回算计，打算直接上门强行抢人。

一旦苏晚被他们带走，等待她的，只会是第二次、更加彻底的灭口。

榻上的苏晚似乎也被门外冰冷人声惊扰，身体猛地一颤，呓语骤停，整张脸布满惶恐，下意识蜷缩起身子。

我缓缓睁开双眼，眸色彻底沉下，周身气息变冷。

先前是暗中布局，借刀杀人；如今直接上门威逼，撕破伪装。

我抬手握紧身侧一根防身木棍，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

“人，我不会交。”

门外那人冷笑一声，语气戾气骤起：“一介捞尸之人，也敢插手苏府家事，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话音落下，屋外瞬间响起拔刀出鞘的冷响。

寒光透过门缝，隐隐刺入屋内。

冲突，彻底爆发。

我背靠门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无所知、满心恐惧的昏睡女子，心底已然做好决断。

从江心救下她的那一刻起，我便没有退路。

哪怕直面世家恶仆，哪怕与整个苏家为敌，我也绝不会，再让她落入绝境。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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