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移步避祸

天际透出浅浅微光，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云层散去大半，柔和天光洒落在江岸之上。一夜紧绷对峙过后，周遭褪去了深夜的压抑，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隐患。

屋内柴火早已燃尽，只余下几点温热灰烬。我起身推开窗扇，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江面恢复了往日模样，只是经历昨夜风波，这片寻常水土，于我而言已然不再安稳。

身侧木榻上，苏晚睁着双眼静静躺着，一夜浅眠让她面色愈发苍白。她听到动静，缓缓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水面时，身形下意识一缩，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惧色。落水濒死的经历根深蒂固，哪怕只是望见流水，也会勾起心底的恐慌。

“天快亮透了。”我轻声开口，打断她纷乱的思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早动身。”

苏晚缓缓坐起身，动作迟缓无力，四肢依旧带着长时间冷水浸泡后的酸软。她拢了拢身上宽大的粗布衣衫，低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先离开江边村落，往上游僻静处走。”我简单说明去向，“苏府耳目众多，昨夜下人吃了亏，必定会派人四处盯防，留在原地只会自投罗网。上游一带少有人烟，暂时能避开追查。”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发问。接连遭遇背叛与追杀，她早已没了往日世家小姐的从容，如今满心依赖，全然听从我的安排。

我收拾起简单行装。居所简陋，本就没有多少物件，只取了几件替换衣物、少许干粮和一个装水的陶罐，又将那身厚重嫁衣仔细叠好收进布包。这件衣物是对方加害她的证物，暂且不能丢弃，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收拾妥当，我扶着苏晚慢慢起身。她脚步虚浮，站立不稳，大半身子都倚在我身侧。我放缓脚步，小心翼翼扶着她走到门边，再次仔细检查门窗，确认没有遗留痕迹，才抬手拉开木门。

屋外晨雾未散，空气微凉。江边小路泥泞湿滑，昨夜打斗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地面散落着脚印，还有那柄苏府仆役遗落的短刃。我弯腰拾起兵刃，掂量片刻，随手丢入路旁杂草深处。此物留着容易引来麻烦，不如就地掩藏。

两人沿着江岸小路缓步前行，刻意避开村落主干道，专挑偏僻的野路绕行。沿途偶尔遇见早起劳作的村民，众人瞧见我们，大多面露了然，还有人远远抬手示意，眼中带着善意叮嘱。昨夜乡民仗义相助的情分，我默默记在心底。

一路行来，苏晚始终沉默不语，低垂着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走出村落范围，周遭人烟越发稀少，两岸草木丛生，林间鸟鸣阵阵，四下寂静安宁。可这份宁静，依旧无法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体力不支，脚步渐渐拖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寻到一处背靠大树、地势干爽的土坡，扶她坐下歇息。

“先在这里歇片刻。”我将干粮递到她手中，“吃点东西补充力气，前路还远。”

她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咀嚼着，味同嚼蜡。犹豫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成片的林木，低声道出藏在心底的过往。

“我爹娘走得早，家中产业与宅院，一直交由叔父苏崇打理。”她声音轻缓，带着浓浓的落寞，“往日他待我还算和善，府中上下也都相安无事。我从未想过，他会为了钱财产业，对我痛下杀手。”

说到此处，她指尖微微收紧，眼中泛起水汽。至亲之人骤然反目，这份打击远比落水遇险更让人难熬。

“府里的下人，大多早已被他收买。那日他哄我换上嫁衣，说要为我寻一门好亲事，我未曾多疑。等我察觉不对，已经被人灌下迷药，再醒来时，便漂在冰冷的水面之上。”

零碎的过往一一诉说，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完整的被害经过。听得人心头沉沉，深宅大院之中，温情皆是假象，贪婪与算计才是内里底色。

我静静聆听，没有打断。等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处境。如今对方势大，行事肆无忌惮，硬碰硬绝非良策。我们先安稳藏身，养好身体，再慢慢搜集凭据，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苏晚望着我，眼中多了几分光亮，重重点头：“我听你的。我不想再躲躲藏藏，更不想让叔父靠着抢夺来的东西安稳度日。”

她眼底的怯懦渐渐褪去，多了一丝坚韧。绝境最能磨人心性，昔日柔弱的世家女子，已然开始学着直面困境。

短暂休整过后，两人继续赶路。顺着水流向上游走，越往前走，地势越发偏僻，两侧林木高大茂密，遮挡住大半天光，外人很难寻到踪迹。

又行一段路程，前方出现一间废弃已久的旧屋。房屋由土坯搭建而成，屋顶有些破损，院墙也残缺不全，想来是早年放养鱼具的临时屋舍，荒废多年，鲜少有人踏足。

我走上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积了薄薄一层灰尘，桌椅床架虽陈旧，却还算完好，勉强能够容身。

“这里便是我们暂时的落脚之处。”我回身对苏晚说道，“位置隐蔽，不易被外人察觉，暂且在此安心休养。”

苏晚走进屋内，环顾四周简陋的陈设，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松了口气。比起深宅大院里的步步惊心，这间破败小屋，反倒让她觉得安稳踏实。

我找来枯枝，在屋角简单清扫出一块区域生火，驱散屋内的潮气。火光燃起，暖意慢慢散开，清冷的小屋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就在我们安顿妥当，准备稍作休整之时，屋外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我心头一紧，立刻示意苏晚噤声，快步走到破损的院墙边缘，借着草木遮掩朝外望去。

只见数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府中仆从，骑着快马沿着江岸大路疾驰，沿途不断勒马驻足，向路边零星路人打探消息。为首之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苏崇身边的心腹管事。

果不其然，苏府并未就此罢手。昨夜下人失手，今日便派出更多人手，沿着整片江岸大范围搜查，势必要将苏晚寻回。

马蹄声阵阵，越来越近，眼看着一行人就要朝着这片偏僻林地而来。

屋内的苏晚听到动静，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缩到墙角，双手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眼中满是惊恐。

我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环境，旧屋前后只有一条小路，正面躲避已然来不及。屋后有一片茂密灌木丛，地势低洼，是眼下唯一的藏身之所。

我快步折返屋内，压低声音：“别出声，快跟我来。”

苏晚强压下心中恐惧，顺从地跟着我绕到屋后，弯腰钻进浓密的灌木丛中。草木枝叶繁茂，将两人身形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从外部根本无法窥见内里。

刚刚藏好，马蹄声便停在了旧屋门前。

“此处有一间旧屋，进去查看一番。”管事冰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推门、踏地的脚步声。数名仆从分散开来，在屋内屋外仔细搜查，木棍敲打着墙角、床底，动静格外清晰。

“空无一人，灰尘完好，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周边也不见脚印，想来人没有躲在这里。”

仆从们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懈怠。这间荒屋破败偏僻，任谁也想不到，要找的人就藏在屋后的草木之间。

为首的管事并不放心，亲自绕着旧屋巡查一圈，目光扫过周边草丛，目光凌厉地四处打量。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单手悄悄护在身前的苏晚身上，做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灌木丛距离屋外不过数步之遥，一旦被发现，便是正面遭遇。

苏晚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

好在草木长势极盛，枝叶交错遮挡视线。管事环顾许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终究失去耐心。

“继续往前搜！沿着江岸一路排查，务必把人找到。”

一声令下，众人重新翻身上马，马蹄声再度响起，朝着上游方向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林间道路尽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周遭重归寂静，我才长长松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

又一场危机，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我抬手示意苏晚可以起身，两人从灌木丛中走出，身上沾染了不少草屑尘土。她扶着土墙，大口喘着气，后怕不已：“他们……一直不肯放过我。”

“短时间内，追查不会停止。”我神色凝重，“苏崇笃定你活着，一日找不到你，他一日无法心安。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必须更加谨慎。”

重回旧屋，关好门窗，将外界的窥探与追查尽数隔绝。

天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缝隙洒落，落在地面斑驳的光影之上。我看着眼前简陋的居所，又看向身旁惊魂未定的女子，心中思绪愈发清晰。

躲避只能解一时之急，无法长久安稳。苏府势力盘踞一方，四处搜查，藏身之地迟早会暴露。想要真正摆脱困境，唯有主动出击，收集证据，揭穿苏崇的真面目。

窗外林木静谧，流水悠悠，可暗流依旧汹涌。

暂时的安稳之下，一场谋划已久的反击，正在我心底悄然酝酿。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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