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临渊城

商国边境的黎明来得迟。

临渊城还在沉睡，城墙上巡夜的兵卒刚刚换过最后一班岗，远处传来一声鸡鸣，被厚重的雾气吞没，连回声都听不真切。整座城像是泡在一碗灰白色的稀粥里，轮廓模糊，只有城东水浇地旁边那几棵老槐树隐约露出些枝干。

衙署偏院的灯已经亮了。

闻人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地契。纸是旧的，边角卷一模一样起，墨迹也淡了些，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块地在城东，四十二亩，水浇地，东至官道，西至刘家沟，南至陈家祖坟，北至赵家田。立契时间是三十年前，陈姓转卖给刘姓。他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空白纸面上，一笔一划，跟原契。

录童抄录讲究一个“准”字。字迹要端正，大小要一致，间距要均匀，连墨色深浅都要尽量接近原契。这样抄出来的副本才能作为对卷的凭据。若是对卷时天卷记录与副本不符，那便说明地契有问题。

闻人彻抄完最后一个字，搁笔，轻轻吹了吹墨迹。窗外有鸟叫了。

他今年二十岁，在临渊城衙署做了三年录童。布衣草鞋，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干净。录童是吏员里最末的一等，比衙役高不了多少，月俸只够吃饭，但闻人彻不介意。他需要这份差事，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偏院的门被推开了。同院的录童们陆续上值，脚步声杂乱。闻人彻没有抬头，将抄好的地契按编号放入卷宗夹，起身准备送到隔壁的对卷房去。

他刚走到门口就，迎面进来两个录童，三人差点避撞上。那两个录童看清是他，脸上的说笑。

立刻收住了，侧闻身让到一边，目光垂下去，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闻人彻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闻到了一股细微的皂角味。他们洗过澡，换了干净衣裳，而他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

他不以为意。

三年来都是如此。录童们起初还跟他搭话，后来渐渐发现他记得太多，你三天前随口说的一句闲话，他半个月后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让人不自在。后来大家便默认了：公事上照常交接，私底下能避人彻穿过游廊，将卷宗送到对卷房。对卷房的录法官吏姓吴，四十来岁，正坐在案后喝茶。见他进来，吴录法随手翻了翻卷宗，点点头，示意他放下。闻人彻放下卷宗，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吴录法从卷宗里抽出一份地契，看了许久，眉头皱了起来。

闻人彻回到偏院时，院中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个录童各自伏案抄录，屋里只有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从案头取过下一份文书。这是前天送来的，一份城西铺面的转卖契。他扫了一眼，提笔就抄。

他的手指很稳。三年了，从未出过一次错。录童抄错字是常有的事，抄错一个字，整份副本就得重来，还免不了一顿训斥。但闻人彻没有错。他看过一眼的东西，便像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昨天有人问他，三年前刚做录童时抄的第一份地契是什么。他想了想，说，那是城北李家的祖田，二十七亩，旱地，东至河渠，西至李家祠堂，南至王姓田，北至官道。卖地的是李家长子，买地的是城北米行周家，作价白银一百三十两，立契日是当年三月初七。

问话的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闻人彻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只是记得。

中午休息时，录童们三三两两聚在院里吃饭。闻人彻独自坐在角落，啃着自己带的干粮。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他听着同僚们闲聊，说城东又出了一桩怪事，说城北米行最近涨了价，说赵录法昨天见了什么人。

他的耳朵竖着，但脸上没有表情。这些闲话中，有一句让他稍稍留意，城东。他今天抄的那份地契，就在城东。

下午继续抄录。申时左右，闻人彻抄完最后一份地契，合上卷宗。今天一共抄了九份，五份地契，两份租约，两份借据。他将卷宗整理好，送到对卷房。吴录法不在，桌案上摊着几份文书，闻人彻放下卷宗便走。走出门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吴录法桌上的文书，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纸色。和他今天抄的那份三十年前的地契，一模一样。

回到住处已是傍晚。闻人彻住在衙署后面的一排旧屋里，一间窄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点起油灯，坐在桌前，将今天抄过的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九份文书，每一份的字句、数字、日期、姓名，都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吴录法桌上那份文书。那份地契，他记得。去年秋天，他抄过一份同样的文书，也是城东水浇地，也是陈家转卖给刘家。但他记得去年那份上写的是四十三亩。

闻人彻从床板下面抽出一叠纸。那是他三年来私下留存的抄录底稿。按规矩，录童底稿存档后应当销毁，但他习惯自留一份，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些文书重要。他翻到去年秋天那一页，找到那份地契的底稿。

四十三亩。

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他记得很清楚，今天那份地契上写的是四十二亩。一亩之差，在普通人眼中或只是笔误。但闻人彻知道，地契面积在录法中对应天卷记录，差一亩便是名实不符。

名实不符，就意味着有人篡改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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