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赴险遇阻

京城的初冬来得格外凛冽，北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沈府那两扇曾经威严赫赫的朱红大门紧闭着，官差贴上的两道白封条在风中凌乱漂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昭示着这座百年世家的倾颓。

沈青棠孤身立在府门前的石阶下，身上只披了一件素净得近乎寒酸的白狐斗篷。

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与细碎的雪沫，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脸上。

额角那道昨日在金殿上被沉重奏折砸出的伤口，此刻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随着寒风隐隐抽痛。

这痛感并不剧烈，却像一根扎入骨血的刺，时刻提醒着她昨日那场拿命做赌注的豪赌。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贴身侍女青竹肿着一双像核桃般的眼睛，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从侧门的缝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沈青棠平日里最爱的绘梅油纸伞，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方才赵尚书府上的人送来了这个，说是……说是朝廷特批给寒州的修缮款。”

沈青棠接过那些看似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十万两银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繁复的防伪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赵崇这老狐狸，钱给得痛快，但这笔钱却是烫手得很。

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修缮款，分明是她的买命钱。

日后怕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着抓她把柄，想将她这把刚出鞘的刀折断。

“走吧。”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邸，再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留恋。

她挺直脊背，转身走向停在巷口阴影处那辆早已备好的、车漆斑驳的破旧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还没出城门，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几匹高头大马蛮横地横在路中央，生生拦住了去路。

随后车帘被一把满是金雕的剑柄猛地挑起，冷风灌入，露出赵崇那张满是讥讽与恶意的老脸。

他骑在价值千金的骏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车内的沈青棠，眼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快意。

“沈大小姐，哦不，现在该改口叫沈县令了。”

赵崇勒住缰绳，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消散

“本官今日特意绕路来送送你。寒州路途遥远，听说这几日北边还起了十年难遇的‘白毛风’，你这细皮嫩肉的京城娇花，可别还没到地方上任，就先在路上冻成了冰雕，那可就真是太可惜了啊……”

而他身后被称为他徒弟的几个世家子弟闻言，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其中一人更是故意扬起马鞭，狠狠抽向路边的积雪，将漫天雪沫子甩得四处飞溅，落得马车顶棚噼啪作响，仿佛在提前预演她未来的凄惨下场。

车厢内，青竹吓得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往沈青棠身后缩，小手紧紧抓住了沈青棠的衣袖。

沈青棠却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伸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根昨日曾想用来与赵崇同归于尽的断簪，在苍白修长的指间灵活地转动把玩着。

“赵大人特意绕路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她的声音清冷，不大，却有着穿透风雪的力度

“若是没其他事，本官还要赶路。毕竟寒州的百姓还在挨饿受冻，千万人的命还压在本官身上。”

接着嘴角微微上扬，却透着冷意，满是讽刺

“本官可不像某些大人，南洲战事吃紧，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赏京城雪景。”

赵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涌上一股恼羞成怒的涨红。

他猛地挥起马鞭，带着劲风抽向马车

“敬酒不吃吃罚酒！沈青棠，你记住，出了这京城，天高皇帝远，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在那鬼地方活过这个冬天！否则，不用蛮族动手，本官就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那片雪原里！”

鞭梢擦着车窗掠过，在厚实的木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触目惊心。

沈青棠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和那些恶毒的咒骂。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断簪上，指尖微微用力，直到尖锐的金属断口刺破掌心，渗出丝丝鲜红的血迹。

痛觉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赵崇的挑衅早在预料之中，但这恰恰说明，以他为首的朝堂上那些人怕了。

他们怕她真的在寒州站稳脚跟，怕她真的能活出个样子来，动摇他们世族的根基。

“青竹，”沈青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坚定，“把地图拿来。”

青竹连忙吸了吸鼻子，从包袱里翻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在两人膝头。

沈青棠伸出染血的指尖，点在京城通往寒州的那条蜿蜒红线上，目光幽深如潭

“赵崇定然以为我会乖乖走官道，一路被迫接受着沿途州县的‘关照’和刁难，甚至很有可能在路上就被他们所安排的‘意外’除掉。”

青竹听闻，眼中满是惊恐，身体更是止不住的颤抖

“那……那小姐，咱们应该怎么办啊”

沈青棠却是神情淡漠沉稳

“所以传令车夫，咱们出了城门便改道，不走平原，走西山野路，绕过保定府，直插太行山余脉。”

青竹闻言惊呼一声，小脸煞白

“可是小姐，西山野路那可是商队都不敢走的险道，奴婢甚至听说那块路径经常有土匪……”

“土匪在那些人面前宛如蝼蚁一般，无需惧怕。”

沈青棠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是赌徒押上一切后的疯狂与理智。

转头看向青竹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姑娘时却露出了在沈家出事后少见的温柔

“放心，我会让咱们俩都平安到达寒州的”

马车持续向前走了一段路程，沈青棠拨开车帘，本想看一下是否到达城门口分岔路而行时，却突然看到了一处驿站，不过片刻间她脑中便浮现出了一个计划，脸上的神情满是志在必得

“看来走这西山野路也不妨为一个调虎离山的良计。”

她身旁的青竹本就因为沈家这巨大的变故而伤心的每夜都睡不踏实，方才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正打着盹，忽而听到了自家小姐这么说，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嘴就情不自禁的问着

“小姐怎么了？您在说什么？什么良计啊？”

而沈青棠却像是完全被另一件事挑起了兴致，对着前面的车夫说到停车后，扭头对着青竹安抚道

“青竹，你在车里好好待着，把咱们的东西看好，我去干件事，一会就回来。”

说罢便抱着一包东西下车朝着驿站跑去，只留青竹一人在马车中愣神

不过一会沈青棠就小跑了回来，手中还拿着些吃食以及一个极小的袋子

青竹在车中看着自家小姐这番模样不由得感到心疼，连忙下车去接应沈青棠

“小姐！您若是饿了吩咐奴婢去买就好，何必折腾自己呢”

而沈青棠却毫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啊，外面冷，我们快上车！”

而青竹看却着沈青棠许久没有出现的满脸惊喜的模样不时的看着那个小袋子不免好奇

“小姐这袋子中装的是什么东西抬眼啊？”

她说罢就看到沈青棠满眼激动的看着自己

“好青竹，这可是可以救寒州百姓命的‘宝贝’啊！我在京城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些东西，还只是在祖父的书上见过”

这话说得愈发引起了青竹的好奇心，可沈青棠只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就堵住了她想问的所有问题

于是马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渐渐远离了繁华温暖的京城，驶向苍茫未知的荒野。

沈青棠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昨日金殿之上景帝那玩味且冷漠的眼神，与赵崇今日怨毒的嘴脸交替浮现。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棋局，她既是棋子，也是执棋人。

她伸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份她连夜撰写出来的《治寒方策》。

那是她结合祖父与父亲的教诲以及自己所学为寒州量身定做的救命良方，也是她官途中的倚仗。

“寒州……”她轻声呢喃，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弱与彷徨，唯有如刀锋般凛冽，手指不安的抚摸着册子上刻着的父辈们对她的期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风雪愈大，天地一色。

那辆破旧的马车如同一叶扁舟，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苍茫未知的北境。

而在马车后方不远处的枯树林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跟上。

车帘缝隙中，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沈青棠离去的方向。

男人手中把玩着一枚刻着“海”字的青铜令牌，看着那辆在风雪中倔强前行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女子为官？还要走西山险路……”他低声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兴味，“有意思……沈青棠，你究竟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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