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黛中计

百里之外，朱真星云佯装失手，且战且退，引得芝灵靖与金门五使猛追了半夜，直到她瞧见天都蒙蒙亮了，而朱真星云和银枭铁卫撤逃的痕迹一丝不乱，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中计了！

“别追了！”芝灵靖急刹脚步，喝住另外五人，“蠢货！这一路追来，她们连支兵器都没有掉，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闻月这时也福至心灵，意识到她们中计了，可不单单她们五个没有发现，芝灵靖自己不也追了一夜么？不过她只心里不满一闪而过，面上一句不敢反驳，毕竟她和风睚刚犯了错，眼下可不会冒头，再惹这位太子不快。

素厌使皱了皱眉头，立即调转马头，“那我们速速回去，说不定还能挽救。”

此沁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昨夜误探军情的，是芝灵军的哨骑小兵，召令我们彻夜围追朱真氏的，也是靖太子您，眼下既是中计，一夜过去，玄月城外必然已经兵败，您着急发怒也是无用，不如还是好好想想后面的作战计划吧。”

芝灵靖黑了脸色，暗自恼恨这次出门没有带沈道初，就连战莲等人也都留在了云岩城内驻守，否则，她怎会如此轻易中了朱真氏的计！这些世家一个更比一个难缠，早知今日，她就该更狠一些，把她们都消灭在圣京城里！

“多说无益！你们速速赶回查看战况，整合残军退回兰月城，静待我命！”

那泞好奇道，“那太子您呢，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么？”

芝灵靖望了望东升的朝阳，“东隅既失，便收桑榆。你们回去守住兰月防线，等我号令便是。”

五使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天玑城。

两个月过去，时狐裳霓的胎相终于稍稳了一些，而她体内明华藤的反噬之力也越发强劲。就近几日，她已经连床都无法下了。茯苓槑思忖再三，终是找到原初黛，“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别说小的了，大人也很难保得住。”

“那现在动手的话，成活几率有几成？”

茯苓槑脸色不佳，“她们二人成活几率不高的话，你难道还要再继续等下去么？我直白点说，再等，纵你是天雪氏史上最强的生机继承者，也换不回她们的命来。她体内的明华藤已然开始侵蚀经脉，试图取而代之了，再晚数日，时狐裳霓就会彻底沦为明华藤的人形栽盆，到那时，就算是真神子现身，只怕也无能为力。”

原初黛蹙起眉峰，情况已经糟到这种地步了么，“那就马上做，不再等了。”

“好。不过我得事先说清楚，胎儿才三个月，且已受明华藤影响，比之常胎更弱，你剥离明华藤的过程中，胎儿极易受到牵扯，导致胎停。且我必须告诉你，若真遇到这种情形，你也不能停下，明华藤感知到脱离宿主的身体，本身会有极大的抗力，你必须全程专心贯注，不可分一丝心，一旦中断或者骤停，明华藤会加快侵占宿主的速度，你再想来第二次，几乎没有可能。所以，你必须一次性将之抽离，时狐裳霓才有可能活下来。”茯苓槑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至于胎儿，我们已经尽力了，如果实在保不下来，就好好劝劝她吧。她还年轻，以后还想要，多得是机会呢。”

原初黛默默记下要点，末了只淡淡道，“以后再有，也不是这一个了。我会尽力的。”

时间来到晚上，时狐裳霓用过晚膳，正歇在塌上浅眠，她最近时常困倦，也没什么力气再折腾了，或者说，她认可了原初黛的方案，先尽力救，救不活再死。反正她还有火翎云浆，怎么不济，也能保得住一个人。原初黛进来的时候，她似乎正在做着一个美梦，嘴角噙着浅浅的微笑，浑然不知披在身上的帛纱毯滑到了地上。

她上前拾起毯子，正要帮裳霓盖上，裳霓却迷蒙地睁开了眼，她往外面侧了侧身，拍了拍旁边的空位，“陪我一起躺会吧。”

原初黛笑了笑，侧身躺了上去，“方才梦见什么了？”

时狐裳霓笑得眉眼弯弯，“梦见了一个小女孩，粉嫩圆润的，很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的你。”

原初黛隔着轻薄透气的纱裙摸了摸她的肚子，才三个月，其实什么也摸不着，但她能透过裳霓的肚皮，感知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茁壮生长，“你和茯苓听墨的孩子，怎么会像我？”

“嘿嘿，自然是因为你陪伴她最多啦。”时狐裳霓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这些天我总是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除了看看阿墨写来的信，就是在想该给她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想到了么？”

“我和阿墨都不想让她继续世家的姓，所以打算让她姓萱，唤作萱宁，你觉得可好？”

“寄予了康宁之愿，很好。”

时狐裳霓捂着嘴笑，偏头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读快一些。”

原初黛转了转眼珠子，在心里默读了几遍，萱宁萱宁，萱宁萱宁，连读再加快速度的话，似乎就像是，“喜欢你。”

时狐裳霓见她意会到自己的小巧思，笑得越发欢快，“现在觉得好不好？”

原初黛宠溺地笑着，“现在觉得更好了。”

时狐裳霓跟她笑着对视许久，忽然默默伸手抱住了她，“阿黛，对不起，我总是让你帮我收拾这些麻烦事。”

“胡说，关于你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是麻烦。”

“嘻嘻，我知道你最爱我了。可是，如果，如果真的无法两全，你答应我，把火翎云浆留给小萱宁好不好？”

原初黛默了默，诚实开口，“我会救生机更大的那一个。”

时狐裳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啊你，到这时候了，竟不肯哄哄我？”说着，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脑袋一歪，又沉沉睡了过去。

茯苓槑从外面进来，“到时间了。”

她招了招手，又进来两个人抬着担架，原初黛起身让开位子，帮忙把时狐裳霓抱了上去。一行人离开房间，进了一处全封闭的清净密室，准备妥当，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里面只留茯苓槑和原初黛两个人。茯苓槑把时狐裳霓安置在特制的大床上，用松软的软皮锦带固定了她的四肢，“虽说用了迷药，但若中途痛楚过大，她还是会醒的，还有，明华藤与她经脉粘连合体，一旦反抗起来，她的身体亦会不受控制地反击，你切莫心疼手软。”

原初黛点头，“我知道了。”

“待会，我会沿着经脉沿路切开她的四肢表皮，并用金针定气，防止创口粘黏合愈，你需用生机灵力将她四肢的明华藤须经强行剥离出来，并将之引导衍化到这些假经脉体上。”茯苓槑从木箱里取出四根形似莲藕结的人造经脉体，分别安放在裳霓四肢旁边，“这些假经脉体可以暂时迷惑明华藤，让它以为自己仍然寄生在宿主体内，这样，你在强挖明华藤根部的时候，阻抗力会小很多。”

原初黛看着茯苓槑细细演示了一遍先后步骤，细心记下，再次复述，确保无误，“先引出四肢藤须，过到假体上，再以我的本源生机注入她的体内洞泉，勾引明华藤自行易主，待得它根部脱离裳霓洞泉之际，出手攫住，用我的灵力紧紧包裹住它，一点一点剥离出裳霓的身体，是这样，没错吧？”

茯苓槑施完金针，擦了擦额间的汗，道，“没错。明华藤的根部尤其要紧，它意识到受骗，会强力挣扎反抗，你全程都不可懈一丝力，就算挣断部分须经也不要紧，只要根部挖出来了，其余残留的部分，都可以慢慢清除。只是这过程或许长达数个时辰，你要坚持住。”

“嗯，这些我都知道了。”

做好一切准备，原初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动手，她将手掌附着于裳霓手腕之上，释出丝丝灵力注入她手掌经脉中，蛮力剥出根根白色须经。那些须经像活着的蒜须根一样，一点一点从裳霓手掌中钻出来，逐渐攀附上原初黛的手，继而经由她引导过渡，交缠钻入到一旁的假体之内。

如此这般，原初黛剥离完四肢，已是四个时辰过去。

茯苓槑在一旁持续维系着金针运行，也是辛苦，直累得手脚渐次发麻，面目发白，但好歹她中途还能缓缓气，换换手，而原初黛却须全程凝神贯注，不可分神分心，以防遗漏任何一根须经。再加上长久的灵力输出和站立耗损，原初黛已然有些发晕。

四肢的工程一结束，原初黛就腿软得往后一靠，倚在墙壁上缓冲借力。她脸上脖颈的汗水如同雨水一样顺直下流，浸湿了前身整个上衣，整个人尽显虚脱之象。

“你要不，歇息一会？”茯苓槑勉强开口。

原初黛摇了摇头，缓了小半天，才挤出一点力气来说话，“你也耗力了四个时辰了，我再歇，你要支撑不住了。”

说罢，她又深呼吸了几口气，强撑起身子，再次站到了时狐裳霓面前，接下来，是重中之重了。

只见她双手结印，法印沉入裳霓腹间，开出两道一指宽的细缝，生机之力自细缝中汇入交融，径直注入裳霓洞泉之中。

一刻，两刻，三刻过去，明华藤仍毫无动静。

原初黛眼前有些发黑，心里一狠，再次加快了灵力注入的速度，可那灵力如同石牛入海，竟是半点回应动静也没有。

眼看计划出现了意外，那明华藤根部竟不按常理出牌，心知这样下去要遭，茯苓槑忙道，“阿黛快收手！那明华藤没有反应，你就是力竭而亡也是于事无补！”

原初黛恍若未闻，仍旧持续往里注入灵力，再等一会，再等一会，或许就有了。

“主人主人！你灵力快耗竭了！你快住手啊！”木玉母镯也按捺不住了，惊叫起来。

这个声音猛地在密室里冒出来，还吓了茯苓槑一大跳，原本身疲神散的她，突然一激灵，还清醒了几分，“这是谁在说话！”

原初黛眼前一亮，说话的声音都有力了几分，“这是器灵！是木玉母镯的器灵！有救了，我们有救了。阿镯！快，快把你的灵力给我！”

阿镯迟疑了一瞬，“主人，我虽内有乾坤，有取之不尽的灵气，但那些灵气，需你内转炼化才能吸收使用啊。”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有取之不尽的灵力，或许才能诱得明华藤动心挪根！”

“恩……主人，你要是不加炼化就直接大量取用我的灵气，会损伤自身根基的，而且，阿镯可能也会陷入沉睡的哦~”

“好，我知道了，你快帮我！”原初黛的态度不容置疑，在生死面前，其余的损伤和耗竭都只会是暂时的。

木玉母镯无法，微微小叹了一口气，开始源源不断地给她提供灵气，灵气涌入原初黛体内，初始如同涓涓溪流，后越发壮涌，渐成大河奔流之势，原初黛感受到体内的力量，只在灵脉间运转了一周，便将无穷无尽的气灵混合之力注入了裳霓的洞泉之中。

一刻，两刻——终于，洞泉内有了动静，明华藤的根系开始动了，开始逐渐靠近原初黛的灵力了。

原初黛心下一喜，眼眸也松快许多，可是很快，她眼里的喜色又开始被忧虑取代，因为她清晰地感知到，随着明华藤的牵动，裳霓腹中的胎儿气息渐弱，那颗小小的心脏似乎要停止跳动了。就在她心神微迟的一瞬，明华藤的根突然停住，竟要回退！

“阿黛！抓住它！”

原初黛猛地回神，灵力立即化作荆棘牢索，死死扣住了想要往回逃的明华藤，明华藤的反抗十分激烈，原初黛使出全身之力，也堪堪将之拖出裳霓的洞泉，再也难出一寸。豆大的汗珠自额间划下，悬在她的鼻尖，一滴一滴落下，原初黛咬了咬牙，大喊了一声，“既梧！出来帮忙！”

一道墨绿闪过，噌的一声直插入墙，幽深的剑体化作一双强壮的木系手臂伸向了裳霓的腹部，帮着原初黛强行拉着明华藤往外拉拽——

裳霓突然浑身颤动起来，像是有无数虫体在她胸前穿行钻动，瞧着极为渗人恐怖。

茯苓槑却没在意这个，只看那剑看得目瞪口呆，紧盯着那似剑非剑的玩意儿，暗自腹诽，她身上的高级玩意儿可真多啊！

就在她琢磨着原初黛身上还有没有其它帮手的时候，刺啦一声，明华藤的根部本体拔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原初黛立即截断它的根系，飞起一脚把它踹进了早准备在一旁的封闭箱中。

茯苓槑见状，也随即斩断了裳霓四肢的明华藤根须，同时运转金针收势，金线流转间，裳霓身上的刀痕眨眼就已缝合完毕。

砰地一声，茯苓槑脱力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成了……成了。”说完，她就双眼一闭，原地倒下，沉沉睡了过去。

原初黛扶住了床壁，将既梧收了，检查了一下裳霓身上的伤口，又颤着贴近她的腹部，想去听一听那里是否还有生命的跳动。

寂静，是死一般的寂静——原初黛手一软，差点磕在那坚硬的床沿上，她匍匐在床边，眼底湿润起来，到底还是没了么？她给裳霓的洞泉之内注入了那么多的生机之力，不完全是为了引诱明华藤啊，也是为了腹中的小生命能够汲取到她的生机之力，生命力变得更强一些啊！可是，为什么，还是失败了呢？

噗通，噗通……幻觉一般的细微动静自耳边传来，原初黛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裳霓的肚子，她颤抖着伸出酸麻失感的手放在上面，感受着生命呼唤的律动，活了？活了！手掌之下的生命力，是真实的，是温热的！小萱宁真的活了！她活下来了！

原初黛喜极而泣，激动地跑出密室宣告这个好消息，可她刚打开密室的门，就感觉脑中一黑，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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