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死不可

药人谷。

芝灵姮离开后，冰室里就只剩下三人。茯苓听墨和原初黛两人都被封穴针定住了，无法动弹，只有素厌一人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闲晃，一会对着原初黛比划吓唬，聊着待会如何下刀，一会冲着茯苓听墨冷嘲热讽，疑惑他为何会做出如此愚蠢的选择。

犹如待宰鱼肉的两人都没有理会她，一个暗自卯着劲想以灵力冲开脖上的针，一个默默感应着柘云西图，时刻关注着雪仑的动向。

“喂，你们都哑巴了，封住了穴只不过不能动而已，又不是不能说话。”

原初黛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正在急速靠近，忽然睁开了眼，看着素厌笑了笑，“我们被困在这儿，都是等死的人了，哪里还能像素厌使这样轻松聊天呢。”

素厌惊异瞧她，靠在石壁上笑着，“是么，可我了解到的黛主，可不像是会怕死的人，更不像是会等死的人。”

“这世上哪有人不怕死呢，我也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怕死的人我见多了，没有哪个像你这样平静。”

原初黛眼珠子转了一圈，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我有得选么？”

素厌笑笑，“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怪不得不管是靖太子，还是露山护法，都要对你另眼相待。”

“哦，那么素厌使呢？”

这话问得她一怔，“什么？”

“素厌使既然觉得我有意思，难道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有所变化么？”

素厌背脊挺直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化敌为友的意思。”原初黛冲她眨了眨眼，“我知道你医毒双修，更善研制天下奇门偏方，不管是有用的，无用的，你都喜欢尝试，你喜欢研药的感觉，那是一种胜过世间所有快乐的成就感，我想，如果给你一处能植种天下奇草的园子，你一定愿意终生待在里面，再不出来。”

素厌变了变脸，这人竟然会如此了解她，“你就是靠这样的花言巧语策反了他们？”

原初黛没有回答，反而继续抛出诱惑，“你如今拥有的那块药园，药田占地的确很广，可惜放眼望去，尽是随处可寻的药草，珍稀品种少得可怜，以你的能耐，绝不会是寻不到那珍稀物种，只不过难以栽种罢了。越稀有的灵草灵花，对于生长环境要求越苛刻，想要在一处种出来，已是登天之难，若想要阡陌连田，就更是天方夜谭了……然而，这些困难，在生机之力面前，都可以迎刃而解。”

素厌怔了怔，“你在说什么疯话？你难道还愿用自己的生机之力植种花草不成？”生机之力是很宝贵的，一池天雪氏的血，能提炼出来的生机之力也没多少。往常，她想要些灵血回去浇灌药草，可没少被那玉鹤衔告状告到尊上那儿去。

“有何不可？生机之力本在生发生命，若能多多催生珍稀品种的花草，为天下医药之道更进一步，难道不是世间万民的福祉么？”

素厌冷下脸来，摇了摇头，“你别费口舌了，我知道你是想为自己争取生机而已。”

忽的，甬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素厌蹙了蹙眉，想要上前呵斥，才刚走到冰室入口，一枚飞针从眼前嗖的闪过，她倏地大惊转身，茯苓听墨却已近身至前，扼住了她的死穴。

“别动！”

素厌双眼微眯，“茯苓听墨，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你们是逃不出去的！”

随着她话音刚落，入口哗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当先撞进来的是一抹雪色，那身影入室未停，直冲冰床而去，咔嚓咔嚓两道灵光闪过，将原初黛扶了起来。

素厌瞪大了眼睛，惊疑地看向茯苓听墨，“你们居然还有人！”

一抹火焰般的红随即冲了过来，扑到了原初黛身上，“阿黛！你没事吧？！你怎么不动啊？”说罢，她扭头瞪向茯苓听墨和素厌，“阿黛她怎么了！”

茯苓听墨忙安抚她，“你别激动，她没事，就是被独门手法封了金针，大半身子失去了感知觉力而已。”

时狐裳霓听了，忙从冰床上滑下来，横出一柄锋利的刀架在素厌脖子上，“快给她解了！”

素厌凉凉扫了她一眼，头偏向了另一侧，拒绝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时狐裳霓看她如此不识时务，手里的刀就要往前送，却被原初黛叫住，“裳霓，别杀她。这金针不伤身，费些灵力我自己就能逼出来了，倒是你，还怀着孕呢，怎么也来了？”

时狐裳霓恶狠狠警告了素厌一眼，抽回刀回到冰床边，“我担心你啊，要是不来，在家也是吃不好睡不好，说不定对宝宝更不好呢。”

茯苓听墨也满眼担心，“你真是任性。”

西旻适时提醒道，“好了，有什么话离开这里再说吧。趁着外面现在还混乱，我们得赶紧离开明宫范围了。”

雪仑看向原初黛，见她点了点头，才伸手将她抱起，“黛主放心，天雪族人已安全离开云泽里地界，眼下明宫硝烟四起，自顾不暇，必定没有余力再去追击她们了。”

原初黛颔首会意，离开冰室之前，又看向了素厌，“素厌使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人宗的邀请吧，毕竟今日之后，你们明宫还存不存在，可不好说了。”

素厌瞪着她，刚要反唇相讥，就感觉到脖间一抹刺痛，茯苓听墨收了手，道，“你也好好尝尝这封穴针的滋味吧。”

说着，他牵过时狐裳霓的手，“我们走。”

时狐裳霓跟着他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冲着素厌扮了个鬼脸，“你就好好尝尝封穴针的滋味吧！哼！”

茯苓听墨无奈笑着，拉着她赶紧跟上了队伍。

明宫大乱，到处都是四散逃亡的宫人，再加上郑玄傅明贤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混战上，她们一行人逃出明宫简直不费吹飞之力。一路畅通无阻，不过两刻，她们已走到了明宫外的密林处。

原初黛见已到了安全地界，便让雪仑放她下来。摆脱了重重克制她功法的枷锁，她体内灵力的恢复速度快了很多，只见她盘膝坐下，周边灵气就开始浮动起来。

时狐裳霓回头望了望那硝烟弥漫的方向，“都出来了，怎么不回去再调息？现在当务之急，不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天玑城去么？哦对了！还得通知从绒晞可以撤了。”

她一拍脑门，立即走到一旁去发射信号烟雾，却被雪仑出手阻拦，“时狐家主，这信号还是晚些再发吧。此刻离明宫还不算太远，万一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反倒弄巧成拙了。”

时狐裳霓想了想，觉得也是，又将信号筒收了起来，茯苓听墨上前道，“天权王也来了么？”

“那当然！天玑城的事情他可以不帮，可阿黛的事他要是敢袖手旁观，老子回头活拆了他！”时狐裳霓挥了挥拳头，露出一副张牙舞爪的神情。

茯苓听墨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好了，你不远千里赶来，也定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吧。”

时狐裳霓眼睛扫了一圈，看大家都就地坐下歇息了，于是拉着他又走远了些，握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腹部，“我很好，她也很好。我们都不辛苦。”

茯苓听墨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能看到你们很好，我就满足了。”

这边厢，一对璧人依偎相拥，背景处，同伴三三两两席地而坐，闭目养息，很是闲适静好。然而就在距离此处数十里的明宫外围，是杀声滔天的尸海血光。

那里，闻玉和止风本来正带着黑羽卫预备撤退，刚出明宫大门不远，就遇上了赶回支援的芝灵靖和几位金使，于是，大战一触即发。

黑羽卫失了大部分的飞行战舰，战力受损，但为了把驰援的人都拦在明宫之外，亦是拿出了以命相搏的气势，尤其是闻玉和止风，他俩只对视一眼，便都对自己的部下下了相同的命令，“死战不退！”

芝灵靖本没有想跟这些虾兵蟹将拉扯，只想尽快进宫救驾，可奈何他们人数占优，乌泱泱的千人阵围上来，她还真一时脱不了身，更何况他们还有飞行法器助阵，芝灵靖由于不熟悉那新型法器，吃了好几个暗算，激得脾气上来，便是不死不休了。

其余诸金使亦难以突围，可又实在担心宫里情况，最后合力助推了闻月离开，盼她能回宫报个信，顺便通禀一下这里的情况。

而她们都不曾料到，这将会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此间山林内，呼喊声，冲杀声，兵戈相接声，声声不绝；飞土色，人血色，焦杂混合色，色色失真。人不停地倒下，血不断地蔓延——

远处，闻玉和止风分别率领百人将芝灵靖四面围困，空中黑甲战舰辅助袭击，配合地面上的车轮阵，很快就把她拖得又累又疲，满身狼狈。近处，风睚被密密麻麻的黑武士逼入了一处山坳四角，无力地挥动着灵力攻击，眼前的包围圈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此沁拉着那泞在黑压压的军士群中左冲右撞，试图撕开一个活口，可是太难了。

那泞脸上脏兮兮的黑污，被一行清色划开，“哥哥，放开我吧，没有我，你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此沁奋力地搏杀着，牵着她的手被血汗侵得又滑又腻，可他仍是咬着牙死死拽住，深怕她下一瞬就要溜走，“不许说这样的话！你敢自作主张，就再也别做我的妹妹了！”

那泞的眼泪越掉越快，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她望着此沁整个湿透的背影，心知他灵力已耗得差不多了，若是不剑走偏锋，两个人都必死无疑。心念一定，她抽了抽鼻子，抬手拭去了眼珠，默念起了往生诀。

“生而有灵，成往化虚，以己之躯，奉予天地！”

她话音渐渐变大，待传入此沁耳中之时，他震惊回头，却已阻拦不及。

那泞使出最后一丝灵力，推出一掌，将此沁震入人群之中，而她的身体在下一刻，犹如裂体的瓶体一样，自内向外迸发出刺目的灵光，倏然炸开。

轰的一声，四周的黑羽卫疏散不及，被灵力的冲击轰倒了一大片。

而此沁从黑压压的人影中爬起来，怔忪望着那漫天四散的灵蕡，流下了两行血泪，“阿泞！”他失控地冲进那犹如荧虫飞舞的灵蕡中，疯狂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芝灵靖被这边的动静惊到，放眼看了过来，发现此沁孤身被围，风睚也已浑身是血的扎在了山壁上，她心下一沉，暗道，原来蚍蜉之数足够多，竟也能撼倒大树！她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明宫里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她真是脑子发昏了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想到这里，她再不恋战，飞身掠过此沁，一并跃入丛林之中。

止风下意识要继续追，闻玉伸手拦住，他看了看满地的黑羽卫尸体，又望了望天色，“可以了，已经可以了。”

“可芝灵靖修为颇高，若是叫她回了明宫，主子岂不腹背受敌！”

闻玉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拉着他往回走，“我们耗了她这么久，她就算此刻回去，也是身心俱疲，不剩多少灵力了，还能给主子添几分乱？趁着我们还有力气，赶紧坐地调息一下，待主子回来，我们还得负责接应呢。”

止风点了点头，这时才空出余力去看满地的同伴，却突然就红了眼，“主子，会回来的，对吧？”

“会的。”闻玉的手不自觉用了用力，“一定会的。”

回到另一处密林。

蹭蹭蹭……十八根金针自原初黛体内飞出，钉入她身后的树根，悉数整根没入。听见了动静，时狐裳霓飞快地跑了过来，凑到她面前，“阿黛？你好了？”

原初黛睁开双眼，笑了笑，“好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灵力恢复了不少，只可惜，阿镯还没有苏醒。”

雪仑神色有些凝重，“你灵力并没有完全恢复，真的要回去么？”

原初黛一怔，惊讶于他竟瞧出了自己的心思，“无妨的，我还有柘云西图在手，只要与明宫的链接不断，相当于有天地之力助我，我不会吃亏的。”

时狐裳霓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回去，回去哪？不是回天玑城么？”

原初黛笑着看向她，“你们回天玑城等我。”

“什么？你不回去？你还要去干什么？？”

“方才我通过柘云西图感知到，芝灵姮已受重伤，今日不杀她，再难有此良机。”

时狐裳霓紧紧拉住她，“不，你刚出那虎狼窝，怎么又要回去！雪仑说你灵力没有完全恢复，不行！万一，万一……那明宫里又不止那芝灵姮一个人，你孤身入敌营，就是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是不是！”

“你听我说，芝灵姮是圣京一切阴谋的罪魁祸首，若她不死，这世上将会有更多的无辜惨案。你想想从绒晞的家族，想想天雪氏的遭遇，想想战争一起，无数流离死去的百姓，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她一人的野心。所以，她非死不可。”

时狐裳霓红着眼，就是不肯松手，“那为什么非得你去，那个董夏氏的法器厉害，让董夏氏去就好了啊！”

原初黛被她孩子气的反应逗笑，无奈看向了茯苓听墨，茯苓听墨笑了笑，上前安抚她道，“你好像忘了给从绒晞发信号撤退是不是？既然他也还在明宫里，黛主就不会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更何况，还有董夏家主呢。”

原初黛的笑滞了滞，看向时狐裳霓，顺着茯苓听墨的话肯定道，“是啊，他们都还在明宫里，我去了，充其量给他们打个辅助，算是接应而已啦。”

听了这话，时狐裳霓的情绪才渐渐稳下来，“真的？”

“当然，骗你做什么？你出来已经很久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呢，就算你不休息，小萱宁也要休息的啊，你乖乖的，跟她们尽快回天玑城去。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去，好不好？”

时狐裳霓应了声“好”，可还是一脸委屈巴巴，茯苓听墨又陪着哄了好一会，才劝说她先上了马车。

原初黛叮嘱了几句路上要注意的话，回头对雪仑西旻道，“她们护送足够了，你们俩留下。”

西旻诧异笑了笑，“我还以为黛主要赶我们一起回去呢！”

目送着马车队伍渐远，原初黛的脸色才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她倏地转身往明宫方向疾步而行，“清垣出事了，落进了明宫西北面的断崖下，你们速速赶去救援。至于芝灵姮那里，我自己去就行。”

她取出自己的青环音，问西旻，“他的可一直带在身上？”

西旻神色暗了暗，脸上的笑立即散去，闪身跟上原初黛，“没有，闻玉说，有一次主子头疼欲裂，把那传音器给生生捻碎了……”

“主子他……”

雪仑却道，“董夏城主的事不急，只要他尚有一口气在，你怎么都救得活，还是让我们跟着你先去处理了芝灵姮吧！”

原初黛脚步急刹，认真看向雪仑，“他伤重坠崖，脱离了明宫地界，柘云西图上感知不到，我无法确定他现在是否还有一口气，现在，除非你们亲自找到他，否则没有人能确认他还有一口气。在这种未知的情况下，只有你们越快找到他，他的生还几率才会越大。雪仑，我现在需要你去找他，而不是陪在我身边。”

西旻听了这话，心开始慌了，毕竟能让她如此疾色，那主子的情况只会更差，他拉着雪仑立时就闪，“好好好，我们这就去！”

两道身影化作流光，极速飞逝，消失在天际边。

而原初黛也没有再耽误，飞身往明宫掠去，只在经过宫墙外围，望见满地的血水尸体之时，身形滞了滞，她心头哀默之意大盛，落下一滴慈悲之泪，素手挥下，那地上裂开一个大坑，坑里漫出无数绿藤，将附近的尸体都拖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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