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忘津

“救命——！”

“救命！”

几个人族与妖族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奔跑在人妖边境的荒原上。他们身上的衣袍早已被划破撕裂，露出下面同样制式的黄色内衫——那是同门弟子的标记。可他们之中既有人族，也有妖族。

身后，数十名手持利刃的仙门弟子紧追不舍，衣袂猎猎，杀意凛然。

前方雾气渐浓，一座灰石砌成的秘境入口轮廓隐隐浮现。雾气中，一块高大的石碑静静矗立，上面刻满字迹。

但他们根本来不及去看碑上写了什么，只知道——眼前之地是那个传说中只渡苦命人的地方，也是他们此时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进了渡忘津就安全了！快！”

几个人几乎是滚进了渡忘津的大门。然而身后的追击者毫不迟疑，跟着冲了进去。锋利的刀刃高高扬起，寒光直劈向落在最后的那名妖族少年。

刀刃没有落下。

一道无形的力量箍住了所有追击者的手腕，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紧接着，一柄长剑破空而至，带着无上罡气，深深插入他们面前的地面，剑身嗡鸣，震得他们虎口发麻。

承天宗的弟子们愣住了。

他们认得这把剑——量天。

那是承天宗圣子沈昭衍的佩剑。十年前圣子殒命，量天剑便随他一同消失于世间。如今，它竟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一道苍灰色的身影沿着渡忘津的石壁疾驰而下，四足踏壁如履平地，那是一匹苍冥狼，身形鬼魅，快得只剩残影。行至半空，狼身骤变，化作一个身量纤细的年轻女子，无声无息地落在量天剑的剑柄之上。

她穿一身深灰色劲装，身形挺拔如出鞘的利刃。头顶一双苍灰色的狼耳微微竖起，耳尖带着浅浅的银绒，身后一条蓬松的狼尾悠然摆动。脸上覆着鎏金面具，只露出左眼——那只眼睛赤红如血，瞳中仿佛燃着不灭的业火。

“你是何人！”承天宗弟子厉声喝问。

女子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他们，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清冷而平淡：“世人称我……无面妖主。”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

渡忘津的主人，无面妖主。人妖两界都知道这个名字，却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她做事随心，不明善恶，渡忘津的全貌，至今无人知晓。

“我渡忘津有七诫。”沈予澈的声音不疾不徐，“第一诫，入此境者，卸兵戈于外。第二诫，血不染阶，命不悬梁。”

她顿了顿，赤红的左眼微微眯起。

“诸位今日，是想在我这儿连犯两诫？”

追击者的脸色瞬间煞白，为首的弟子连忙躬身：“妖……妖主恕罪！我等只是追拿承天宗要犯，无意冒犯！”

“承天宗？你们难道都是承天宗弟子？”沈予澈眸光微动。

“正是。”

“可就算是承天宗的弟子……”她一挥手，无形的力量将数十人齐齐卷起，扔出了渡忘津的大门，“也不能在我的地方杀人。”

她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清清淡淡，却不容置疑：“记好了渡忘津的规矩。下次再犯，定不轻饶。”

追击者摔在地上，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狼狈离去。

渡忘津内重新安静下来。

女子从剑柄上跃下，走到那几个昏迷不醒的人面前。他们衣袍虽破，却依稀能看出统一的制式——黄色为底，领口和袖口皆绣着同一种纹样。

人族和妖族穿着同一门派的服饰，世上这样的宗门只有一个。

“也无宗？”女子低声自语。

那个传言中不分人妖、一律全收的门派。

她没有多探究，随手招呼了两个渡忘津内里的帮工，将几人抬去安置，又取了药王谷的金疮药来给他们。做完这些，她便转身回了楼上，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日课。

也无宗内，宗主座下大弟子裴骁匆匆上禀。

“宗主，几位师弟师妹被承天宗的人追进了渡忘津。那地方……弟子们不敢擅入，恐怕只有师父亲自走一趟了。”

高座之上，银发男子懒懒地抬了抬眼。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头银发如瀑垂落肩侧，衬得肤色近乎透明。眉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透着说不清的凉薄与倦怠。他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慵懒，可那双浅眸深处，又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闻言只淡淡笑了一下：“渡忘津？也好。反正也无事。”

他从座上起身，银发如流水般滑过肩侧。

渡忘津与也无宗同在人妖边境交汇之处，隔得不远，却从未有过交集。

容舟也是第一次来。

渡忘津外，那块石碑静静立着，上面刻着七行字。他负手而立，银发被风吹起，逐字看过去——

一、入此境者，卸兵戈于外。

二、血不染阶，命不悬梁。

三、一茶一饭，皆作供贷。

四、还时不问多寡，不限期日。

五、人妖无别，苦命同源。

六、渡你一时之困，不渡一世之懒。

七、凡从此津去者，若遇他人落难，还请递一盏清水。

容舟看完，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更像是嘲讽。

“倒不知你是真良善，还是伪善。”

他抬步走了进去。

渡忘津内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全然不同。高阁楼台错落有致，处处飘散着药香。往来的人妖虽衣衫简朴，面色却安宁，不似外界那般仓惶。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在乱世之外的角落。

容舟站在广场中央，抬声喊道：“在下也无宗主容舟，听闻我宗弟子为妖主所救，特来接引。”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处角落。

片刻后，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予澈走了下来。

还是那副鎏金面具，还是那只赤红的左眼。深灰色的狼尾在身后悠然摆动，步伐不急不缓，既带着妖族的野性，又有人修的内敛。她的视线从容舟脸上淡淡掠过，不作停留。

“可是今日重伤的那几名黄衣弟子？”

“正是。”

“随我来。”

容舟负手跟在她身后，银发随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灰衣背影上，若有所思。她头顶竖着狼耳，身后晃着狼尾，分明是妖族，可他从她身上分明感应到了人修的灵台。

人妖双脉，同存一体？

他眼底多了一丝兴味。

到了安置弟子的屋中，几人已经清醒，身上的伤也都包扎妥当。

“宗主！”几人欲起身行礼。

容舟抬手止住：“不必多礼。伤势如何了？”

几人活动了一下筋骨，面露感激：“已无大碍。此番多亏妖主相救。”

沈予澈站在门口，只淡淡哼了一声：“药王谷的金疮药，若连这点小伤都治不了，那他们就可以去街上当除灰夫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容舟叫住了她。

她停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渡忘津的规矩。”容舟的声音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口一提，可那双浅淡的眼眸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今日无面妖主救了我宗弟子，此恩，我宗必报。只是我等现下身无长物……”

他顿了顿。

“不知一个承诺，可否抵今日之恩？”

沈予澈沉默了片刻。

“可以。”

她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若渡忘津有事相求，还望宗主不吝恩赐。”

“自然。”容舟微微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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