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咳嗽声像是某种信号,在浓稠的夜色中荡开涟漪,最终被将军府森严的高墙吞没。
汀兰水榭陷入更深沉的死寂,连池塘水面细微的冰裂声都清晰可闻。
苏长宁吹熄了油灯,将自己浸入黑暗。
她需要保存每一分体力,对抗漫漫长夜,以及黑暗中无形滋长的未知。
次日,张嬷嬷送早膳时,脸上的横肉似乎不那么紧绷了,虽然眼神依旧躲闪,但托盘里那碗清粥和两个馒头,至少冒着微弱的热气,且没有异味。
“喏。”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欲走。
苏长宁的目光落在粥碗边缘一个不甚明显的缺口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玉簪。
在张嬷嬷转身的刹那,她调动起那根紧绷的精神之弦,如同渔夫撒网,精准地抛向对方毫无防备的后脑。
细密的刺痛如期而至,像针扎着太阳穴。
但随之而来的信息碎片,让她生生忍住了痛楚。
“……管家昨儿特意吩咐了,别饿死就行,但也别太好……晦气玩意儿……”
“……北边来的那几个催命鬼又递话了,将军烦着呢……”
“……这鬼地方真冷,赶明儿得多捞点炭火钱……”
苏长宁端起微温的粥碗,轻轻搅动,声音平静得像在闲话家常:“嬷嬷在府里年头久,想来各处都熟悉。”
张嬷嬷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含糊道:“老婆子就是跑腿的,熟悉什么。”
“我只是好奇,”苏长宁啜了一口寡淡的粥水,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这将军府规矩大,想必各处管事都是极得力的人。像外院采买这类要紧差事,定是将军心腹吧?”
这话仿佛无意中搔到了张嬷嬷某个隐秘的痒处。
她肥胖的身躯转过来一点,眼角余光瞥了苏长宁一眼,见对方只是低眉顺眼地喝着粥,那股炫耀兼抱怨的劲儿便有些压不住。
“心腹?”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那可未必。咱们府里水浑着呢。就说外院采买那个苏福——”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那点“知道内情”的得意,“那可是从定国公府带过来的‘老人儿’,早些年就跟过来伺候的,管着外头一摊子事儿呢。将军念旧,也就留着他了。”
“定国公府……”苏长宁的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顿了顿,抬眸,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和微弱的好奇,“那定是极受重用了。”
“重用?”张嬷嬷撇撇嘴,“一个外院采买罢了。也就仗着是老国公府的人,手底下松快些。”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住了嘴,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苏长宁,见她依旧那副苍白孱弱、人畜无害的模样,才略松了口气,嘟囔着“多嘴多舌”,急匆匆走了。
门关上,锁链轻响。
苏长宁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她没动那两个馒头,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苏福。定国公府带来的“老人儿”。
一个被安插在将军府外院,且执掌采买这等能接触内外、传递消息的关键职位的人物。
这绝非巧合。
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原身被弃如敝履,塞进和亲花轿,难道真是为了家族避祸那么简单?
一个弃女,值得国公府如此“惦念”,甚至在将军府里安插“自己人”?
她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一个离开这水榭方寸之地的机会,哪怕只是短暂的。
机会在午后降临。
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冰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水榭内本就阴冷,此刻寒气更是无孔不入,顺着砖缝、门隙往里钻。
苏长宁只穿着那身半旧的棉裙,指尖很快冻得发青,嘴唇也失了血色。
当张嬷嬷惯例来收拾碗筷时,苏长宁正蜷在椅中,用旧毯子裹着肩膀,微微发抖。
她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嬷嬷……这屋子太潮太冷,我有些受不住……能否多给些炭火?或者……我想烧些热水,略擦洗一下,驱驱寒气也好。”
张嬷嬷眉头拧成疙瘩,下意识就要拒绝。
但目光触及苏长宁青白的脸和微微发紫的嘴唇,又想起管家“别饿死”的吩咐,以及这女子之前那邪门的“知晓”……万一真病死了,晦气不说,上头问起来,自己少不得吃挂落。
再者,烧点热水也不是什么过分要求。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显出不耐烦:“就你事多!等着!”说罢,扭身出去。
不多时,竟真提来一桶尚冒热气的温水,又搬来一个半旧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木盆,“快点洗,别磨蹭!”
水桶放在地上,张嬷嬷也不走,就在门边靠墙站着,眼睛盯着门外,一副监工的架势。
显然,她不放心留苏长宁一个人。
苏长宁不再多言。
她背对着张嬷嬷,慢吞吞地解开外衫的系带。
寒意立刻贴上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
外衫褪下,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白色中衣。
就在她弯腰,准备将外衫搭在椅背上时,袖袋里那支贴身藏着的玉簪,因动作幅度稍大,竟滑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
玉簪无声坠落。
它掉落在水榭地面铺着的灰黑色石材上。
那石材不知是何质地,颜色沉暗,表面光滑,却布满无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细如发丝的天然纹路。
簪身与石面接触的刹那——
不是声音。
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尖锐的嗡鸣!
苏长宁的指尖甚至还未完全离开外衫,整个人就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一股强烈的、冰火交织般的悸动,以玉簪落点为圆心,瞬间炸开!
那感觉并非通过皮肤传导,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爆裂,沿着每一根神经疯狂窜动。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在那一瞬被强行剥夺、混淆,随即又被塞入无法理解的碎片。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画面是模糊的,摇晃的,浸透着绝望的暗红色调。
背景似乎是夜晚的荒野,林木狰狞如鬼影。
一个身着华美宫装、却已凌乱不堪的年轻妇人倒在泥泞中。
雨水,或者是血水,混浊地流淌。
妇人的面容……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温婉,此刻却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
她的胸前,大片深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在迅速洇开,染红了精致的刺绣。
妇人仰面望着阴沉的天幕,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没有声音传出。
但苏长宁的“意识”里,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凄婉至极、饱含无尽眷恋与不甘的女声心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泪,狠狠凿进她的颅骨:
“宁儿……快逃……别回……京城……”
“玉簪……藏好……”
“玉京城外……乱葬岗……西……第三棵歪脖柳下……”
“记住……记住……”
画面与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一扯,骤然破碎、消散!
“嗬——”
苏长宁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眼前猛地一黑,剧烈眩晕袭来,她差点软倒在地。
后脑那熟悉的、被钝器重击般的剧痛再次席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撑住身形,没有倒下。
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是玉簪。
它静静地躺在灰黑色的石地上,簪头那朵玉兰花在从门缝漏进的惨淡天光下,泛着一种幽寂的、近乎死寂的光泽。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悸动与画面,仿佛只是她精神过度紧绷产生的幻觉。
但唇上的血腥味,脑海里残留的、属于那华服妇人临死前的巨大悲恸与绝望,以及那句清晰无比的“玉京城外……乱葬岗……西……第三棵歪脖柳下”,都在嘶吼着告诉她——不是幻觉!
“磨蹭什么!”张嬷嬷不耐烦的催促声从门口传来,带着狐疑,“洗不洗?不洗水都凉了!”
苏长宁猛地回神。
她迅速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平静。
她弯下腰,手指微微颤抖着,拾起那支冰凉的玉簪。
簪身入手,再无任何异样,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恒定的微温。
“这就洗。”她声音有些发哑,将玉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清醒。
她快速用那桶温水擦拭了身体,换上一身干爽的旧衣。
整个过程,她背对着张嬷嬷,将玉簪重新贴身藏好,动作看似从容,实则每一个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乱葬岗。玉京城外。西。第三棵歪脖柳下。
这几个词,如同烙铁,烫在她心头。
生母的遗物,濒死的画面,指向乱葬岗的线索……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
她的身世,这诡异的玉簪,还有她为何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恐怕都藏着惊人的秘密。
而秘密的钥匙,很可能就埋在那片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人堆里。
接下来的几日,苏长宁表现得异常安静。
她不再试图从张嬷嬷或偶尔路过的仆役心中“偷听”,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边,看着池塘冰面逐渐加厚,天空由铅灰转为更沉郁的铁青色。
她在积蓄力量,也在等待时机。
终于,在听到那神秘咳嗽声后的第五日傍晚,冰霰停了,天空刮起了干燥刺骨的北风。
风声穿过水榭檐角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低泣。
苏长宁借口“透气”,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慢慢踱到小院门口。
院门紧闭,门外有守卫。
她没试图靠近,只是站在离门几步远的廊下,仰头看着被高墙切割成狭长一条的、灰暗的天空。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拍打着门板。
就在这风声的掩护下,墙外,隔着厚重的门板和一段距离,传来了两个压得极低的男声交谈。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显然说话者刻意避人耳目,且正在移动。
苏长宁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屏住呼吸,将所有的精神,如同收束成最细的一线,穿过风声、枯叶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精准地投向墙外其中一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头颅内部的刺痛骤然加剧,像有钢针在里面搅动。
她额角渗出冷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但这一次,她捕捉到的信息,清晰得令人骨髓发寒。
其中一个声音的心绪,充满了算计与焦躁的狠厉,正是她“听”过的那个属于苏福的思绪频率:
“……夫人下了死令,不能再拖了……三月十五前必须让她‘病逝’……北狄那边闹起来也无妨,死无对证……将军若问起,自有说法……得找机会,把药下在饮食里……张婆子是个贪的,许她点好处……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个声音的心绪则简单得多,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收了钱就办事……这苏管事手真黑,连自己旧主家的小姐都……啧,赶紧弄完走人……”
脚步声和低语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呼啸的风声里。
墙内,苏长宁依旧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一动不动。
寒风刀子般刮过她裸露的脖颈和脸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三月十五。
病逝。
药。饮食。张嬷嬷。
来自“娘家”的、确凿无疑的杀机,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并且,有了明确的执行者,清晰的路径,以及……正在飞速逼近的最终期限。
她扶着冰冷刺骨的墙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指尖所触,是粗糙石面冻出的硬壳,寒意直透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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