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信找到

村部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周春莲站在那儿，脸绷得很紧，像是只要她不吭声，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林小满看着她，她知道自己不能急。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慢慢来，别慌。你已经不是昨天那个被按在炕上灌药的人了。

村长敲了敲桌子：“春莲，我再问一遍，那封信在哪？”

周春莲眼皮跳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真不知道。她娘死了多少年了，家里东西翻来翻去，谁还记得？”

李婶冷笑：“昨晚不是说根本没见过吗？今天又成不记得了？”

周春莲脸上挂不住，转头骂：“有你啥事？你家闲得慌，管我家的闲事？”

李婶也不是怕事的人，手一叉腰：“孩子昨晚睡我家，我就管了。你要是没亏心，你急啥？”

“我急？我那是被你们气的！”

周春莲说着，又开始抹眼睛，“我一个女人，男人天天在外头干活，家里一堆事。小满从小身体弱，吃药花钱，谁看见了？现在倒好，孩子被你们几句话挑得不认亲，我这不是白养了吗？”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里有人沉默了。

村里人最吃“养恩”这一套。

果然来了。

她早就知道周春莲会往这上头扯。只要把自己说成命苦的好舅妈，事情就会变成“孩子不懂事”和“大人有难处”。

前世，她就是被这几句话压得抬不起头。

“你舅妈养你不容易。”

“别计较了，谁家没点难处？”

“她要真不管你，你早饿死了。”

可林小满现在明白，养活一个人和拿一个人当牲口，是两回事。

她抬起头，看向村长：“村长爷爷，我不是不认亲。”

“我就是想知道，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去哪了。要是舅妈没拿，那就找一找。要是真找不到，我也认了。”

说完，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可不能还没找，就说没有。”

这话说得很轻，却把路堵住了。

周春莲要是继续拦着，就显得心里有鬼。

村长点点头：“小满说得对。既然有争议，那就去林家找。春莲，你带路。”

周春莲一下瞪大眼：“凭啥搜我家？”

村长脸色沉下来：“不是搜，是把孩子娘留下的东西找出来。昨晚那封信是在你家柜子里发现的，这事大家都知道。”

周春莲还想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粗嗓门。

“找啥找？家里都让你们翻了还得了？”

林小满转头看去。

舅舅林大成从人群外挤进来，他长得不凶，甚至有点老实相，可林小满一看见他，后背还是紧了紧。

上辈子打她最多的人，不是周春莲。

是林大成。

周春莲骂，她顶一句，林大成就会抽她。抽完还说：“你舅妈为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咋这么没良心？”

他从来不问对错。

只要周春莲哭，他就觉得是别人欺负了她。

林大成走到周春莲旁边，皱眉看着林小满：“你又闹啥？昨晚折腾得还不够？”

林小满没接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身体记得疼。那些巴掌，棍子，踹在腿上的力气。

她悄悄攥住袖口。

不能退。

现在院里这么多人，他不敢动手。

村长看了林大成一眼：“大成，你来得正好。小满娘当年留了信和钱，还有一封给北城秦家的信。现在要找出来。”

林大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春莲。

周春莲急忙说：“你看我干啥？我都说了没有。”

林大成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村长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走吧。今天把话说明白，省得以后再闹。”

一行人往林家走。

看热闹的也跟了过去。村里就这么大，谁家丢只鸡都能传半天，更别说卖孩子和旧信这种事。

林小满走在人群中间，李婶一直牵着她的手。

林小满心里有些发酸。

她想，如果上辈子也有人这样拉她一把，是不是后来就不会那么苦？可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能总想以前。

以前已经过去了。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路重新踩出来。

到了林家，昨晚摔碎的药碗还在屋里，地上的黑药汁干了一片。

村长进门先看见那滩药，皱眉问：“这就是昨晚的药？”

周春莲赶紧说：“退烧的。”

李婶蹲下看了看，又闻了闻：“退烧药这么大味儿？咋闻着像安神的草药？”

旁边赵老汉也凑过来：“有酸枣仁味儿，还有点曼陀罗吧？这东西可不能乱给孩子喝。”

周春莲脸一白：“你懂啥，别瞎说！”

赵老汉不乐意了：“我年轻时跟赤脚医生采过药，多少认得点。是不是瞎说，拿去卫生所问问不就知道了？”

林小满低着头，心却一点点定下来。

她赌对了。

那碗药真有问题。

村长让人找了个破碗片，把地上还湿着的药渣刮了一点，包在纸里：“这个先留着。”

周春莲想拦，林大成拉了她一下。

“别闹了。”

周春莲猛地甩开他的手，眼里全是火。

村长没理会他们，直接问林小满：“小满，昨晚你在哪找到信的？”

林小满指了指里屋的柜子：“最下面的木匣子。”

村长把木匣子拿出来，里面都是针线，碎布，几颗扣子，还有一把生锈的小剪刀。

他翻了翻，没找到别的信。

周春莲立刻松了口气：“我就说没有吧。”

林小满没说话，眼睛在柜子里扫了一圈。

她记得前世有一次，周春莲翻柜子找钱，把最下面那块木板撬起来过。那时候她年纪小，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只看见周春莲慌慌张张又盖回去。

林小满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柜底边缘。

有一处木板翘起来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村长，小声说：“爷爷，这里好像能打开。”

周春莲几乎是立刻冲过来：“你别乱碰！”

李婶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急啥？让村长看。”

林大成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却没再上前。

村长蹲下来，用小剪刀的尖儿撬了两下。木板松动，发出轻轻一声响。

底下果然是空的。

村长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油纸包。

周春莲腿一软，扶住柜门才站稳。

林小满看见她这样，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村长拆开油纸，里面有一封旧信，还有几张票据样的东西。

“北城秦家亲启。”

林小满盯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热了。

这封信，她等了两辈子。

她不知道秦家到底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她。可至少，她不是凭空长出来的野草。

她有来处。

她娘没有骗她。

村长把信拿起来，看向周春莲：“这就是你说的不知道？”

周春莲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也是怕孩子被人抢走。她这么小，谁知道那秦家是什么人？”

李婶气笑了：“怕人抢走，所以你自己先卖了？”

院子里一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大成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周春莲。

“春莲，这到底咋回事？”

周春莲哭起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娘病着要钱，家里孩子要吃饭，我能咋办？她一个外姓孩子，难道还比咱亲儿子重要？”

林小满静静听着。

外姓孩子。

原来她在这个家里，从来只有这四个字。

她以前还盼过舅舅舅妈哪天能对她好一点。哪怕给她一件不打补丁的衣裳，哪怕过年多夹一块肉，她都会偷偷高兴很久。

现在想想，真傻。

不过也没关系。

以后不盼了。

村长沉着脸，把油纸包收好：“这些东西先放村部保管。小满的去留，也不能由你们两口子私下决定。等我去公社问清楚，再联系北城那边。”

周春莲一听就急了：“村长，这不行！她户口还在我们林家呢！”

林小满忽然开口：“村长爷爷，我能不能先不回这里？”

她抬头看着村长，努力让自己别哭。

“我怕。”

这两个字很轻。

可比她说再多都管用。

村长看着她瘦小的样子，又看了眼地上的药渣，叹了口气：“先住李婶家。吃用的，从你舅舅家出粮。”

周春莲还想闹，村长直接打断：“再吵，就去公社说。”

这句话压下来，周春莲终于闭了嘴。

林小满跟着李婶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院子，她住了七年，也怕了七年。

现在终于能走出去，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只是觉得累。

娘，我找到信了。

我都要把自己的命，握回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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