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开封

五百人行军十天到达开封。

河南都指挥使司衙门坐落在开封城正中心，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南阳卫衙门气派了不止十倍。但门口的兵歪歪斜斜地站着，盔甲上的锈迹跟南阳卫一模一样。

赵铁柱扛着大旗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石狮子。

“老陈，这狮子比南阳的大两圈。”

“狮子再大也不咬人。咬人的是里面的人。”

陈默整了整衣甲进了门。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正堂，河南都指挥使刘泽清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两边站着七八个幕僚和副将。刘泽清五十出头，肥头大耳，一身官袍绷得紧巴巴的。他看到陈默进来，脸上浮起一层模棱两可的笑意。

“这位就是南阳的陈千户？年轻，真是年轻。孙世仁在南阳卫待了十六年，被你小子几个月就掀翻了。后生可畏啊。”

这话听着像夸，但字缝里全是刺。陈默没有接话，行了个军礼，把南阳卫的文书递了上去。

刘泽清看都没看就把文书扔在桌上。

“洪督师在陕西剿寇，正缺人手。朝廷有令，河南各卫所调精兵强将助剿。你来得正好。本官给你安排了一个要紧的差事,洛阳以西的永宁县，最近闹了一股流寇，约莫两千人。你带你的五百人去，三个月内肃清。若是成了，本官亲自为你请功。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笑容变深了一点。

“军法从事。”

赵铁柱站在陈默身后攥紧了拳头。永宁县在洛阳以西，伏牛山深处，山高林密易守难攻。两千流寇藏在山里，五百人去打，等于是送到老虎嘴边的一块肉。成了是奇迹，败了就掉脑袋。

陈默没有犹豫。

“末将领命。”

“好！”刘泽清拍了一下扶手，“年轻人有魄力。给你三日休整，三日之后出发。”

陈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刘泽清忽然叫住了他。

“陈千户，有句话本官想问你。”

陈默停下脚步。

“孙世仁在南阳十六年，根深蒂固。你是怎么把他扳倒的？”

“回大人，末将没有扳倒他。是他自己通的匪，账册是他自己记的，流寇是他自己养的。末将只是把账册交给了县衙。”

刘泽清的笑容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陈默看到了。

走出衙门，赵铁柱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发作了。

“两千流寇！五百人！三个月！这不是明摆着要咱们去送死吗？”

“当然是送死。”陈默语气平静，“他不怕我们打不过流寇，他怕我们待在开封。在开封，我们能见到洪承畴，能在都指挥使司衙门里走动，能结交其他卫所的将领。把我们弄到山里去，他就省心了。”

“那你还接？”

“不接就是抗命。抗命的后果是他当场就能把我拿下，五百人全散。接了至少还有三个月，多出三个月的时间练兵扩军积粮。”

“可三个月后打不下来呢？”

“三个月后的事，到三个月后再说。”

陈默让部队在开封城外扎营。当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让杨清源留在南阳的情报网，通过商人、脚夫、驿站的渠道延伸到开封来。撒豆的孩子不局限于南阳了，开封街头巷尾的乞丐、茶馆里的小二、码头上扛活的苦力，都是眼睛和耳朵。

第一个情报当天晚上就来了。

刘泽清给他的永宁县不是在剿寇，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两千流寇。上个月永宁县确实闹过匪，不过只有两三百人，已经被当地民团打散了。刘泽清故意夸大敌情，为的是把陈默支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等三个月期限一到，就算陈默活着回来，刘泽清也可以用“谎报战果”或“逾期未克”两条罪名中的任意一条把他办了。

“他要的不是我们打赢，是要我们在山里困三个月。”陈默把情报递给沈月如，“三个月后他会在开封把我们的事情办妥，罪名定好，文书送到京师。等我们出山，接到的不是嘉奖令，是革职令。”

“那我们怎么办？”

“不给他三个月。”

陈默在桌子上摊开地图。从开封到永宁三百余里，正常行军七天。但打永宁只要三天就够了,前提是情报准确。永宁没有两千流寇，山里的匪寨最多两三百人。五百人强攻三天不下是笑话，但问题不在于匪寨。

问题在于怎么在这三个月里把自己的根基扎进开封。

“永宁要打，但用最快的速度打完。五天行军，两天攻寨，七天返程。半个月结束战斗。剩下两个半月，”陈默的手指从永宁挪回开封，“回到开封城做我们的事。”

“什么事？”

“第一，开封的城墙比南阳还破。水泥卖到这里比南阳的市场大三倍。第二，洪承畴的大营在陕西河南交界处，离开封不远。他是剿寇总督，手下缺粮缺饷缺火器。我们的水泥他不一定需要，但火铳和后勤他能用得上。第三，开封城里有一个我们的人需要去见。”

“谁？”

“徐光启的孙子。徐光启本人赋闲在家，但他孙子在开封府做推官。徐老先生的火器图纸和农政手稿还在陈默脑子里，这些东西需要通过徐家的人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沈月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连去见谁都提前想好了。”

“不想好怎么走。”

第二天，陈默带着赵铁柱去了一趟开封城的城墙。城墙的破损程度比南阳还严重，北段有一段墙基被雨水掏空了一半，用木桩撑着，随时可能塌。守城的兵坐在木桩旁边打盹。

“铁柱，这面墙塌了会砸到多少人？”

“少说几百个。”

“那就让他们别被砸到。修墙需要水泥，水泥我们有，送信回南阳调货。”

“可咱们还没接到开封府的修墙订单。”

“不用接。免费修。修好了他们就知道水泥是什么东西了。这叫道义先行，利益随后来。”

赵铁柱挠了挠脑袋，发现自己最近挠脑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陈默解释一件事，他就得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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