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活计

村口的井沿上豁开一道裂口，泥水混着血珠子往下淌。

两个壮汉扭打在地上，一个揪着另一个的头发往石头上撞，嗷的一嗓子，半个村子都听见了。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的拉架，有的趁机上去踩两脚，还有的蹲在边上直叹气。女人的哭声、男人的骂声、孩子的叫嚷声搅成一锅粥，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漱问蹲在磨盘上，穿着青褐色麻衣，手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她穿来第三天了，这具身子生得极好，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即便穿着粗布麻衣、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着，往那一蹲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打呀打呀——哎呀你刚才那下要是往右偏三分不就锁住他喉咙了吗？”漱问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不忘点评，“那个大哥你倒是还手啊，他都骑你身上了你还在那讲理呢？”

她这话一出，几个拉架的老汉都愣住了。

倒是地上那位被骑着的壮汉听了，猛地一挣，居然真把上头那人掀翻了过去。

“好！”漱问拍手叫好。

这口井是方圆十里唯一的甜水井，往年两村共用，虽说也吵，但没到动手的地步。今年不同，秦二世那个败家子把天下折腾得够呛，征税征得跟刮地皮似的，又赶上大旱，河干了，渠断了，这口井就成了命根子。谁占了这口井，谁就能活；谁没了这口井，全家老小就得渴死。

所以打，往死里打。

漱问正看得起劲，后脑勺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丫头，还有心思在这瞧热闹？”苏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眉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我回去，你爹有事说。”

漱问从磨盘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着苏母往回走。路过那口井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井水浑浊，映不出她的脸，只看见一层细碎的波纹在黑暗里轻轻晃荡。

老苏家的院子在村尾，三间土坯房，篱笆墙歪歪扭扭的，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口破了边的水缸。苏父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三根草棍，脸色沉着，像是心里压了块石头。

屋里还坐着几个叔伯，都是苏家族里的人，一个个面色凝重，见了漱问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可惜，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漱问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来这三天，已经摸清了大致情况。大秦的气数尽了，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乱成了一锅粥，而他们这个村子正好夹在几股势力的中间，往北是章邯的秦军，往南是各路反王，往前几个月，刘邦的人马打过来，占了关中一带，这块地界就归了汉军管辖。

说是管辖，其实也就是挂个名。刘邦忙着跟项羽较劲呢，哪有空管他们这几个破村子。

“坐下。”苏父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声音不大，但很沉，“今早里正来过了，说是汉王那边传了令，让各村各寨送粮草到军营，权当是军饷。”

漱问坐下了，安静地听。

“咱们村穷，粮是没有的，凑来凑去就几袋子糙米，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苏父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搓着那根草棍，“里正说了，粮不够，人就凑。村里出个人，跟粮草一块送去，到军营里头探探口风，看汉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收编还是征税，是留咱们一条活路还是干脆把地都收了。”

探口风。说白了就是送个人去当靶子，刘邦要是心情好，这人就能回来；要是心情不好，这人就交代在那儿了。

“抽签定的。”苏父别过脸去，不看漱问，“咱家。”

屋里安静了一瞬。漱问的大伯叹了口气，二婶低头抹眼泪，三叔公咳嗽了两声，谁都没说话。苏母站在灶台边上，肩膀微微发抖，背对着众人，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漱问明白了。

这是要她去。

不是说家里没有男人——苏父虽然年过四十，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漱问上头还有个哥哥，前年被征去修阿房宫，至今生死不明。按理说，这种事该男人去。可偏偏抽签抽中了老苏家，偏偏老苏家的男人要么老了要么没了，算来算去，能走得动路、说得清话的，就剩漱问一个。

“爹的意思是……”漱问歪了歪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让我去送馒头，顺便探探刘邦的口风？”

苏父猛地抬头，眼眶有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三叔公在一旁磕了磕烟袋锅子，沙哑着嗓子道：“晚丫头，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

“去啊。”漱问笑了。

她这一笑，满屋子的人都愣了。那张本就好看的脸上像是有光晕散开，眉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在这破败的土坯房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不就是去军营送趟馒头嘛，多大点事。”漱问拍了拍衣襟站起来，语气轻快的像是在说去邻村赶集，“爹，馒头什么时候蒸？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苏父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张笑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明日……明日一早。”

“行。”漱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打架那两位，回头让他们别打了，那口井的水再这么搅和下去，不出三天就得彻底废了。真要喝水，往村东头掘地三尺，有暗河。”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第二天天不亮漱问就醒了。苏母蒸了一笼馒头，用粗布包了，塞进一个竹篮里，又在篮底放了两文铜钱，说是路上买个饼吃。漱问接过篮子的时候看见苏母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在微微发颤，指节都泛白了。

“娘，别担心。”漱问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苏母没说话，只是把篮子又往她怀里推了推，转身进了灶房，再没出来。

村口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昨夜刚下过雨，泥泞得厉害。漱问提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身后没有人送——苏父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就进去了，大概是怕自己忍不住。

走出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村子隐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里，模糊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汉军的大营扎在三十里外的平地上，远远地就能看见营帐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像一头趴伏在地面上的巨兽。营门前立着两排栅栏，栅栏上挂着几个风灯，灯油快烧尽了，火苗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两个守卫站在营门两侧，甲胄齐全，腰间挎着刀，大约是值了一夜的岗，面上都带着些倦色。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正打着哈欠，另一个矮胖的靠在栅栏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漱问走到营门前，在距离三丈的地方停下来，不往前了。

她理了理衣裳，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对着两个守卫笑了一下。

她穿的是粗布衣裳，脚上是草鞋，走了三十里的路，裙摆上全是泥点子，发髻也散了几缕，整个人狼狈得很。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子灵动劲儿怎么都藏不住，就像是一株野生的兰花，长在泥地里照样开花。

高个子守卫的哈欠打了一半卡住了。

矮胖守卫的凉水差点没端稳。

漱问提着竹篮走到近前，在距离三丈的地方停下脚步。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篮子轻轻放在脚边，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朝两个守卫行了个礼。

高个子的哈欠打了一半，手僵在半空中。

矮胖的守卫端着碗，水都洒出来了半碗。

“两位大哥辛苦了。”漱问直起身，声音清脆又诚恳，脸上带着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让这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平添了几分暖意，“说句实在话，若不是大王在关中举兵，推翻了暴秦的苛政，像我们这种小河村的小门小户，哪里能过上今天这样安生的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提起竹篮，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这是小河村上下一点心意，献给各位将士尝尝。”漱问双手将篮子往前递了递，语气既不过分殷勤，也不过分怯懦，分寸拿捏得刚好，“只是不知道方不方便——我想面见大王，当面跟他表达村民的谢意。若不是他，我们村里人只怕还在暴秦的徭役赋税底下苦熬呢。”

她说着，当真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双手捧着，笑眯眯地递了过去。

高个子守卫愣住了，条件反射地接过来，捏了捏，软的，热的，真能吃的。

矮胖的守卫跟高个子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就为这番话。

这些日子来送粮送草的村子不少，有哭穷的，有诉苦的，有求情的，还有偷偷塞东西想打听消息的。但像这样——人还没进去，先把好话说到位了，句句都往刘邦心坎上戳——还真是头一个。

“你等着。”高个子守卫把馒头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里走。

没过多久他就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低声对矮胖的说了句什么。矮胖的一听，差点没被嘴里的馒头噎住，连忙咽下去，侧身让开了路。

“姑娘，”矮胖的压低声音，“将军让你进去。里头那位今天心情可不怎么好，你说话仔细着点。”

漱问道了谢，提起篮子，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营门。

营帐内外的景象与她预想的差不多，但也有些出乎意料。秩序井然，巡逻的队伍来来往往，士兵们虽然穿着杂乱的衣裳，手中兵器也各式各样，但步伐整齐，目光警觉，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该有的样子。

中军大帐在营地正中央，比周围的帐篷大了整整两圈，帐帘掀开一半，里头传出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皮革和汗液的味道，熏得漱问差点没绷住表情。

帐帘外站着两个亲兵，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漱问被领到帐外站定，领路的小兵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又出来了，冲她一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搁在案几上，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地上铺着兽皮，中间一张长案，案上堆着竹简、地图、酒壶和几碟小菜。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不，严格来说不是坐着，是歪着——半靠在凭几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随意地支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青铜酒爵，正眯着眼睛打量她。

刘邦。

或者叫刘季，他这会儿还没称帝，但在关中这一带，已经是说一不二的主了。

漱问飞快地扫了一眼，只一眼，就把对方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四十岁上下的样子，面容刚毅，轮廓深刻，眉骨高，鼻梁直，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刀锋已经抵到了你的鼻尖。他的衣袍不算华贵，深褐色的布袍，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修边幅的豪气，又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江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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