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池还在叠加

漱问在东宫待了大半年，宫里宫外的人都认识她了。不是因为她多有权势——她只是个女官，说破天也就是个跑腿传话的——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太特殊了。

漱问不在乎这些。她每天该干嘛干嘛，理奏折、送文书、传口谕。日子过得不算轻松，但也算不上多难。唯一让她觉得不太舒服的，是每次走过冷宫附近那条夹道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求救的、无声的、让人心里发紧的目光。

那天傍晚，漱问从御书房送完奏折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暮春的风裹着一股子湿气，吹得宫墙上的枯草簌簌作响。她抄了近道，从冷宫边上的夹道穿过去，想赶在天黑前回东宫。

夹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漱问走得快，脚步声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拼命忍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是忍不住。漱问脚步慢了下来，循着声音望过去——夹道尽头的一扇小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哭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门没关严，她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站着一个妇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眶红肿，鼻尖也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眼泪浸湿了大半，皱巴巴地团在掌心里。

漱问认出了她。

薄姬。

刘邦的女人不多，薄姬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她原是魏豹的妾室，魏豹败了之后被刘邦收入后宫，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皇帝几次。好在她生了个儿子，刘恒，封了代王，年纪小小的就被打发到偏远的代地去了。薄姬跟着儿子去了封地，很少回长安，漱问入宫以来，几乎没见过她。

后来薄姬回宫小住。她这次回来，是来求医的。刘恒病了，代地缺医少药，薄姬把儿子留在封地，自己日夜兼程赶回长安，想求太医院派个好太医过去，再讨些好药带回去。可她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医院的人推三阻四，不是说人手不够，就是说药库吃紧，拖了七八天，愣是什么都没要到。她连儿子的面都不敢让外人见——一个病重的皇子，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最好的把柄。

漱问站在门口，看着薄姬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手里攥着那团湿透了的帕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院子里没有宫人伺候，灶房冷锅冷灶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生火了。廊下堆着几包行李，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准备走，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漱问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咳了一声。

薄姬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飞快地用帕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但声音还是哑的，带着藏不住的哭腔：“你……你是？”

“东宫女官漱问，见过夫人。”漱问走进院子，朝薄姬行了个礼，直起身来，目光平和地看着她，“路过此处，听见动静，冒昧打扰了。”

薄姬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让你看笑话了……我这就让人上茶——”

“夫人不必忙。”漱问制止了她，看了看冷锅冷灶的灶房，又看了看薄姬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头微微揪了一下，“夫人这是……在为代王殿下的事忧心？”

薄姬的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体面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两下，擦得脸颊都红了。

漱问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她转身走到廊下那几包行李旁边，翻了翻，找到一只半旧的药箱，打开看了看——里头只有几包草药，都是些寻常的清热祛风的方子，还有一些已经发霉了，闻着一股子馊味。

薄姬跟了过来，看见漱问在翻她的药箱，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低声说：“代地偏远，找不到好大夫……恒儿这回烧了好几天了，怎么都退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回长安来求太医……”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缕烟，散了。

“太医不肯去？”漱问问。

薄姬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那个“不”字。她不愿意说太医的坏话，不愿意得罪任何人，哪怕那些人正在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儿子病死。

漱问看着薄姬那张憔悴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哭得太久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连日奔波而消瘦下去的肩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几粒发了芽的谷子，不知道爹娘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荷包。荷包不大，沉甸甸的，里头装着十来两黄金。

漱问把荷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金灿灿的、黄澄澄的，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薄姬愣住了。

“夫人，奴婢可以帮您。”她说，声音轻轻缓缓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夫人和代王殿下，给奴婢磕三个头。”

薄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震惊、屈辱、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人在最脆弱的时候狠狠踩了一脚的痛。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眶里的泪珠滚了又滚，终于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薄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本宫……给你磕头？”

漱问没有解释，没有退让。她蹲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块小石子，看着薄姬，目光不躲不闪，像一块石头。

“三个头，换十两黄金，换代王殿下的命。”漱问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夫人觉得不值，奴婢这就把钱收起来，就当今日没来过。”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薄姬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她是不得宠，是被遗忘，是连太医院的小吏都能甩脸子的弃妇。但她到底是大汉皇帝的妃子，是堂堂代王的生母，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人。要给一个女官下跪——一个比她年轻十几岁、出身农家、来历不明的女官下跪——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像一扇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的门，合不上，也打不开。

漱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着，手里攥着那块石子，看着她。

漱问等了很久。

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根，火苗在烛台上扭了扭，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薄姬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膝盖，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发出细微的、关节摩擦的声响。她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

一下。

她直起身，眼泪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砖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第二下。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颤，像一片被暴雨打湿的树叶。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第三下。

磕完最后一个头的时候，薄姬没有起来。她就那么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撑在两侧，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像。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淌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漱问站起身来，把地上的金子银子铜钱拢到一起，用荷包包好，塞进薄姬的手里。薄姬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那只荷包攥进骨头里去。

漱问没有扶她起来，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她只是站在薄姬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块石子，放回原处。

“夫人，”漱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薄姬一个人能听见，“奴婢今日让夫人跪，不是奴婢要羞辱夫人。是夫人日后在这宫里，要跪的人还多。与其跪别人，不如先跪一跪奴婢。”

她顿了顿，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讥诮，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奴婢是个外人，跪了也就跪了。夫人记住今日这个屈辱，日后不管遇到什么，咬碎牙也得撑住。代王殿下的命，不是一个太医、十两黄金的事。是夫人往后十年、二十年，在这宫里站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替殿下挡的每一刀。”

她退后一步，朝跪在地上的薄姬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不像是对一个妃子，更像是对一个母亲。

“奴婢言尽于此。夫人拿着钱，去请太医吧。代王殿下的病耽搁不起了。”

漱问说完，转身走出了院子。

薄姬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只沉甸甸的荷包，看着漱问的背影消失在夹道的阴影里。烛火跳了跳，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那脸上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突然浸入了冰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冒出一股白烟，然后淬成了一块坚硬的、再也折不断的钢。

她慢慢站起身来，膝盖上沾满了灰，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得不像个妃子。但她站得很直，比进来之前任何时候都直。

漱问走在夹道里，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清清淡淡地挂在宫墙上方，照着她一个人走的路。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走到夹道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薄姬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像一只哭红了的眼睛。

漱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一路延伸到东宫的灯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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