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记忆中那一条。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目光盯着那道细细的纹路,胸口闷得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意识还停留在上一秒——消毒水的气味,惨白的病房,还有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的刺耳鸣叫。
她记得自己在江屿的出租屋里收拾遗物。满抽屉的泡面票据,写到一半断更的小说稿,还有一张揉皱的存折,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汇向同一个账户,备注写着“彩礼”。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病历。
积劳成疾,多器官衰竭。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他连二十六岁的生日都没等到。
林知夏闭上眼,又睁开。
天花板还是那根裂纹,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距离她和江屿第一次线下见面,还有十五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鼻梁,洇进棉布。她咬着嘴唇没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重来一次。真的重来一次。
哭了很久,林知夏才撑起身子,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一只简笔画的小狗,歪着脑袋,看起来很呆。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轻轻敲下一行字。
“你好,我是你读者,你写的那本《剑雨》我追了很久,能加个好友聊聊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对话框,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了一个小时,对方才回复,语气拘谨得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
“啊,好的。谢谢你喜欢我的书。”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又哭又笑。
还是这副死样子。上辈子也是这样,她主动找他聊天,他每句话都要斟酌半天,连发个表情包都小心翼翼,生怕冒犯了她。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老实得可爱,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木讷、迟钝、一窍不通。
可就是这么个铁憨憨,为了娶她,把自己活活累死了。
林知夏用力抹了把脸,继续打字。
接下来十四天,她每天都找他聊天。从小说剧情聊到日常琐事,她试探着一步步靠近,他照旧迟钝得很,完全没察觉出她的心思,只当自己突然多了个聊得来的书友。
奔现那天,江屿站在约好的奶茶店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脚磨出了毛边。整个人清清瘦瘦的,站姿拘谨,双手交握在身前,脑袋微微低着,活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自在。
林知夏远远看了他很久。上辈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人憨厚老实,没多想。可此刻隔着一整条街望过去,她的眼眶已经酸了。
她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对她笑的样子。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却还在安慰她说快了快了,彩礼的钱快攒够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垮了,不知道他瞒着她同时打了三份工,不知道他那本断更的小说不是不想写,是实在没力气写了。
现在他又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了。穿着那件旧衬衫,瘦瘦的,呆呆的,好端端的。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的热意逼回去,勾起嘴角走过去。
“江屿?”
他抬起头,视线和她对上的一瞬间,明显愣了愣。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水,里面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闷闷地憋出一个字。
“嗯。”
连打招呼都笨成这样。
林知夏抿着嘴忍笑,心里却酸得一塌糊涂。
后面的事,和她记忆里一样。逛漫展,吃饭,他全程拘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主动找话题他才能接上几句,其余时候就安安静静地跟着,像条沉默的小尾巴。
分别的时候,林知夏趁他结账的间隙,伸手从他背包侧袋里抽出了钥匙串和身份证。
动作很轻,很快。他毫无察觉。
江屿付完钱回来,冲她点点头,讷讷地说:“那、那我先回去了。”
林知夏笑盈盈地挥手:“路上小心。”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地铁站的人潮里。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她攥紧了口袋里冰凉的钥匙,指节发白。
对不起啊江屿。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江屿是在出租屋门口发现钥匙不见的。
他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口袋掏了一遍又一遍,连夹层都摸过了,那串钥匙就是找不到。身份证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干净利落。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脑子慢吞吞地转着,把今天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挨个梳理了一遍。
漫展,奶茶店,餐厅。身边一直只有林知夏。
是她拿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困惑。她拿他的钥匙和身份证做什么?是不是不小心拿错了?还是——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找不到钥匙啦?”
江屿盯着屏幕,迟钝地眨了两下眼。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进来。
“在我这儿呢。你先过来吧,我给你地址。今晚住我这边,明天再说。”
江屿的脑子当场就卡壳了。
住她那边?住一个女生的家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指腹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乱了节奏。
对面又发来一条。
“快点呀,发什么呆。”
江屿看着那行字,喉结滚了滚,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可钥匙和身份证都在人家手里,他进不了门。答应?那也太……太不妥当了。
他杵在楼道里,被声控灯明灭的光笼罩着,表情木木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样不好吧?
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声控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他终于挪动了脚步。
站在公寓门口,江屿双脚像被粘住一般,半步都不肯往前挪。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缕清甜淡雅的茉莉花香随之漫了出来,若有若无地飘过鼻尖。这香气很轻,轻得像三月檐下的风,拂过之后只留下一丝温润的甜。和他那间出租屋里陈旧的纸墨味完全不同,这是独属于女生居所的气息,柔软、陌生,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亲密意味。
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香气还在鼻端萦绕,清浅地、不疾不徐地,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什么。他忽然觉得很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觉得不该有这种反应,整个人越发局促起来。双手在身前攥得死紧,指尖微微发白,脑袋垂得低低的,目光四处躲闪,就是不敢往门里看。
对方是全校风头无两的校花,耀眼又活泼,而自己只是个整日闷头码字、不善言谈的普通人。如今要贸然住进女生的私人公寓,光是想想,就让这个不开窍的铁憨憨浑身别扭,像被架在火上烤,从里到外都透着不自在。
“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呀。”林知夏从里面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屿讷讷地应了一声,脚步却还是黏在原地。
茉莉花香更清晰了。从洞开的门扉里温温软软地涌出来,不浓烈,不呛人,就那么轻飘飘地拢过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路过邻居家的栀子花篱笆,香气隔着老远就霸道地占据整条巷子,闻久了会头晕。可这茉莉香不一样,它像是有分寸似的,只在他周围薄薄地铺了一层,不远不近地陪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动作太过刻意,慌忙屏住呼吸,脸涨得通红。
磨蹭了许久,他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慢吞吞地挪进门内。
跨过门槛的瞬间,满室清淡的茉莉香将他整个人包裹。不似香水般浓烈馥郁,倒像是有人在房间里养了一盆茉莉,花瓣被午后的日光晒暖了,散出温润的清甜。这香气丝丝缕缕地渗进衣料,贴上皮肤,让他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窘迫。
他径直贴着凉凉的墙面站定,后背绷成一根直挺挺的木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墙上的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视线无意间扫到墙边衣架上挂着的COS服饰,亮闪闪的配饰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又瞥见梳妆台上琳琅的彩妆瓶罐,各种形状的刷子排列整齐,处处都是精致讲究的痕迹。
他慌忙别开脸,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这里一切都和他那个只有书、电脑和泡面箱的出租屋截然不同。香气是甜的,灯光是暖的,沙发上的抱枕是毛茸茸的。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这些东西,此刻骤然被这些柔软包围,反倒比置身冰窖还让他紧张。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笨拙僵硬,手指蜷了蜷,又伸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合适。
“随便坐,不用这么拘谨。”林知夏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回头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江屿慢吞吞地蹭到沙发旁,只敢浅浅坐上半个椅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十指并拢,姿态端正得像在听领导训话。
一坐下来,茉莉花香反而更清晰了。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飘来的,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均匀地、温柔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他每呼吸一次,那香气就在肺腑里走一遭,清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搅得他胸口闷闷的。他的大脑钝钝地转着,想不明白这香气究竟从何而来——是香薰?是熏香?还是她身上本来就有的味道?
想到这里,他猛地打住了。
不能想。不该想。太失礼了。
他把呼吸放得极轻极浅,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这样就能少吸进一些那扰人的香气似的。整个人的姿态拘谨得一动不敢动,连眼睫毛都不怎么眨,活脱脱一尊被摆在花丛里的石像。
稍作歇息,林知夏抬手指向浴室的方向。
“跑了一下午出了不少汗,先去洗个澡吧,里面洗护用品都齐全。”
这句话落下,江屿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突然被塞进了无法处理的指令,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又闪,就是加载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那双干净的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表情迟钝得像是没听懂话里的意思。
洗澡?
在她家里?
清甜的茉莉香还在鼻尖悠悠地转,他迟钝的意识这才慢慢回过味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隔了好久才听见落水的声响。回响一圈圈荡开,每荡一圈,他的脸就红一分——脸颊迅速升温,耳尖红得透亮,血色一路蔓延到脖子根,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的虾。
杵在原地挪不动脚步,满脑子都是老实到发直的念头。
在女孩子家里洗澡?用她的浴室?她的毛巾?她那些瓶瓶罐罐?
这怎么行。太不合适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够失礼的了,还要在人家家里宽衣洗漱,这……
他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纯粹是死板又腼腆。那些恋爱小说里男主借宿女主家时心里冒出的各种念头,他一个都没有,脑子里只翻来覆去地滚动着一个词:失礼、失礼、太失礼了。
鼻间的茉莉花香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无孔不入地提醒着他这是谁的领地。香气还是那么清淡,可他偏偏觉得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一想到要在满是这气息的空间里脱掉衣服,脸皮薄得几乎透明的他更是羞得抬不起头。
他站在那儿纠结了许久,手指反复抠着衣角,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捻出了褶皱。眼神躲来躲去,一会儿看地板,一会儿看墙角,就是不敢看林知夏的方向。
他脑子转得慢,在这种需要急智的场合尤其不够用。拒绝的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就是组织不成完整的句子。好不容易攒够了开口的勇气,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哼哼。
“这、这不太好吧……要不我再忍一忍?”
说完他立刻后悔了。忍一忍?忍什么?忍一晚上不洗澡?这话说出来不是更奇怪了吗?
他懊恼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知夏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她见过他上辈子最狼狈的样子——躺在病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在对她笑。如今的江屿虽然窘迫、笨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可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脸红得像个番茄,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语气也跟着放柔了几分。
“忍一整晚多难受。放心啦,我不会乱逛的,快去洗漱吧。”
江屿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他那迟钝的脑袋实在搜刮不出更多推辞的理由了。
被她劝了几句,拒绝的话便彻底堵在了喉咙里。他耷拉着脑袋,像是认了命似的,鼻尖萦绕的茉莉花香让他愈发窘迫,心跳得又快又乱。
一步,一磨蹭。
从沙发到浴室的距离不过十来步,他硬是走出了跋山涉水的气势。每走一步,那茉莉花香就浓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化开了,温温软软地裹挟着他往前。他不敢深呼吸,又忍不住浅浅地嗅,那香气像带着温度似的,拂过鼻腔,落在心口,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慌了一拍,脚步也跟着顿了顿。脑子里钝钝地想着,这味道也太好闻了些,和书里写的“软玉温香”大概是同一个意思——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慌乱地把它按下去,耳根又红了一层。
磨蹭了半天,总算是走到了浴室门前。
手搭上门把的那一刻,他又犹豫了。回头慌张地瞥了两眼,那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可怜的希冀,像是在等她突然改变主意,赦免他不必洗这个澡。
林知夏冲他摆摆手,笑盈盈的,没有半点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江屿攥着门把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又站了好几秒,才终于像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心,红着脸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浴室里的茉莉花香更浓郁了几分。
他被那温润的香气兜头罩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直愣愣地站在洗手台前,望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花洒安静地悬在头顶,瓷砖反射着柔和的灯光,置物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瓶罐。每一件物品都在提醒他——这是她的浴室,她的领地,她的气息无处不在。
江屿僵硬地站着,手指攥着衣角,半天没有下一个动作。
洗,还是不洗?
他站在满室的茉莉花香里,陷入了新一轮漫长而笨拙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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