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代理网铺开批发王，乾隆缸现世

腊月十五，凡记批发部的名声，像滚油锅里泼了瓢水，炸开了。

东郊仓库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有蹬三轮的，有赶马车的，有背着蛇皮袋步行十几里来的。陈凡在仓库门口支了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几行字：

凡记代理章程

一、押金一百，领样品十件，卖完结算，多退少补。

二、卖不完者，一月内完好退回，押金全返，不计利息。

三、乡镇独家代理，一乡只授一人，先签先得。

四、凡记出货，假一赔十，次品包换。

这规矩在1988年的省城，简直是石破天惊。

“押金还能退？”一个来自临河县的王姓小贩，瞪着眼反复看了三遍，“陈老板，你不是唬我们吧？国营商店卖了东西，离柜都不认账，你这儿卖不完还能退？”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陈凡把一支蘸了墨的毛笔递过去，“我陈凡在省城城隍庙开着店，跑不了。你怕什么？”

王小贩一咬牙，按了手印，领走一箱电子表、两袋尼龙袜。临走时，陈凡又塞给他一本手写的《卖货口诀》：“电子表，亮夜光，学生工人抢着当；尼龙袜，不勾丝，送给媳妇笑嘻嘻。拿去，照着喊。”

王小贩如获至宝，揣进怀里，蹬着三轮消失在晨雾里。

就这样，一天之内，凡记签下了十二个乡镇代理，辐射省城周边三百里。到腊月二十，押金收了三千六，货发出去了八成，流水过了两万。

赵眼镜打算盘的手都麻了：“凡子哥，这……这钱来得比捡还快！”

“这是浮财，留不住。”陈凡把账本合上，目光投向仓库外灰蒙蒙的天，“开春以后，做这行的人会像蝗虫一样涌进来。电子表的价格，三个月内会腰斩。咱们得在价格崩之前，把代理网扎死，把口碑立住，然后——”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换赛道。”

“换啥赛道？”

“地。”陈凡站起身，披上军大衣，“眼镜，你盯着仓库。德厚，跟我走，看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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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老城区，正街四十二号。

这是栋清式三进院落，但早就塌了两进，只剩个门楼和一间正房，院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房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急着卖房去南方投奔儿子。

“三百块。”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不能再少了。这地儿，解放前是开绸缎庄的，风水好。”

陈凡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门楼的砖雕上——虽然被石灰糊住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出是“郭子仪拜寿”的图案。他又用脚跺了跺地面，声音沉闷，底下是实心的三合土。

“成，三百就三百。”陈凡从怀里掏出三沓大团结，“今天签约，房契给我，您拿钱走人。”

张德厚在旁边直咧嘴：“凡子哥，这破院子，连屋顶都没了，三百块？咱县城一套带院子的瓦房才五百！”

“现在三百，四年后，三十万也买不来。”陈凡把房契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胸的口袋，“德厚，记住，在省城，买地就是买命。这院子，咱不拆不修，就让它荒着。等。”

“等啥？”

“等风来。”

陈凡没解释。他知道，1992年的春风，会吹遍这片院落。而现在，他只需要把房契锁进樟木箱，把时间也锁进去。

从正街四十二号出来，陈凡又去了趟公安局。

边防证。

去香港，需要这个。郑先生的春拍在正月十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但边防证的办理，需要单位介绍信、街道证明、无犯罪记录，层层审批，少说半个月。

陈凡在公安局门口站了十分钟，转身去了省博物馆。

孙老听完他的来意，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着省文化厅红头的信笺，刷刷写了几行字，又掏出私章盖上：“拿着这个，去找公安局的老周，就说我孙鹤卿的客人，要去香港参加文化交流活动。三天，证下来。”

陈凡接过信笺，深深鞠了一躬：“孙老，这份情，陈凡记一辈子。”

“少来这套。”孙老摆摆手，又扔给他一本《香港拍卖图录》，“郑先生的春拍，有件乾隆粉彩瓶，你帮我看看。要是真的，替我举牌，上限五万港币。”

“您信得过我？”

“我看人，比看瓷器准。”孙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去吧，别给我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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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线）

2026年，省城。

腊月里，城隍庙后巷十七号院，搬家的货车停在门口。

陈凡“热心”地帮着老太太收拾家什，两个雇来的工人被他支使得团团转。煤球搬完了，坛坛罐罐抬上来了，最后，陈凡亲自下了地窖。

地窖里阴冷潮湿，霉味呛人。他打着手电筒，走到最深处，掀开那三层破棉被。

手电筒的光柱照上去——

青花发色浓艳欲滴，缠枝莲纹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层层叠叠，繁而不乱。海水江崖纹在器底翻涌，矾红点缀的蝙蝠纹若隐若现。六十公分的口径，四十公分的高，体量硕大，气势雄浑。

陈凡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缸壁，声音清脆如玉磬。

“乾隆官窑，青花缠枝莲纹大缸，宫廷养鱼莲的玩意儿……”他喃喃自语，“老太太，对不住了。这‘破缸’，我得带走。”

他脱下外套，把大缸裹了个严实，又缠上泡沫和胶带。两个工人合力，才把这百十斤重的大家伙抬出地窖，装进他提前叫来的厢式货车里。

老太太在院子里抹着眼泪：“同志，真是麻烦你了……那几口破缸，你看着处理吧，别占地方……”

“您放心，我帮您扔垃圾站。”陈凡面不改色，又塞给老太太一个红包，“乔迁之喜，一点心意。”

货车没有开去垃圾站，而是直奔周会长的私人会所。

周会长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见陈凡进来，笑着拱手：“小陈，电话里你说有件‘大家伙’，我茶都没喝好……”

话音未落，陈凡掀开裹布。

周会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周会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从怀里掏出放大镜，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他围着大缸转了整整三圈，从器型看到釉色，从纹饰看到底款，最后趴在地上，看圈足里的胎质。

“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青花发色翠艳，有晕散，是珠明料……胎质细腻坚致，修足利落，典型官窑……”周会长喃喃自语，突然抬起头，眼睛血红，“小陈，这物件，你从哪儿弄的？！”

“帮老人搬家，地窖里翻出来的。”陈凡递了根烟，“老太太当腌菜缸用了三十年。”

周会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他玩了一辈子收藏，乾隆官窑的大件，见过不少，但如此完整、如此体量、如此品相的青花大缸，屈指可数。

“开价吧。”周会长声音发涩。

“您是前辈，您开。”

周会长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一百八十万。但我有个条件——这东西，上拍。下个月，北京保利有场夜场，我帮你送拍。佣金我帮你谈，只抽百分之八。拍卖价，保守估计，两百五十万起步。”

陈凡摇摇头：“周会长，这东西，我不上拍。”

“为什么？！”

“因为……”陈凡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是省城文化局的内部文件复印件，“城隍庙这片，要建历史文化街区。这口缸，如果捐给即将成立的街区博物馆，能换一块地皮的使用权。那块地皮，比两百万值钱。”

周会长愣住了。他看着陈凡，像看着一个怪物。

“你……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陈凡笑了笑，把裹布重新盖上，“不过，周会长，这缸虽然不上拍，但我还有几件小东西，您可以看看。”

他示意司机又搬进来一个纸箱——那是他从1988年广州带回的回流瓷器，分几次穿回来，一直存在新房里。

纸箱打开，里面是用报纸裹着的碗、盘、瓶、罐，共二十多件。周会长定了定神，戴上白手套，一件一件看过去。

大部分是晚清民国的普通货色，不值什么钱。但看到第七件时，周会长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只青花笔筒，高约十五公分，直筒形，青花绘着“竹林七贤”图。人物衣纹流畅，山石皴法老辣，底部一个“大清康熙年制”的双圈楷书款。

“康熙青花……人物笔筒……”周会长的声音又变了，“小陈，这件是真的？”

“您掌眼。”

周会长看了足足十分钟，最后长出一口气：“开门到代。康熙中期，景德镇官窑。这种笔筒，市场上流通的，一年见不到两三件。”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凡：“这两件，你打算怎么处理？”

“大缸，我留着换地。笔筒，您出价，合适就卖。”

周会长沉吟片刻：“笔筒，六十万，我现在转账。大缸……一百八十万，我先付定金三十万，等你拿到地皮使用权，咱们再谈后续合作。怎么样？”

陈凡伸出手：“成交。”

半小时后，手机连续震动：

银行到账：600,000元。

银行到账：300,000元。

加上之前的余额，陈凡的银行卡里，躺着一百五十八万现金。

他站在会所门口，看着远处城隍庙方向的塔吊。十七号院的老太太已经搬走了，那口“腌菜缸”现在裹在棉布里，躺在他新租的仓库里。而那只康熙笔筒，已经被周会长小心翼翼地捧进了保险柜。

手机响了，老钱的声音透着股亢奋：“小陈！正街四十二号的房主，联系上了！八十平，要价七十万，但急用钱，可谈！”

“五十五万，全款，今天签约。”陈凡点了根烟，“告诉他，不同意，我就去买隔壁的四十四号。到时候，他的房子，卡在中间，永远别想拆迁。”

老钱咽了口唾沫：“……狠！我这就去谈！”

挂了电话，陈凡钻进车里。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显示：14:30。

他摸了摸方向盘，又摸了摸怀里的钱包。那里有一张1988年的正街四十二号房契，墨迹未干；还有一张2026年的银行卡，余额七位数。

两个时代，像两条河流，在他脚下交汇，奔涌向前。

收、卖、钱、地、缸。

雪球，越滚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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