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海捞瓷前二舅跪，什刹海下藏金鳞

腊月二十三，小年。

省城火车站货运站台，陈凡从闷罐车厢里跳下来，脚底下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泥地。赵眼镜跟在后面，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油纸包——省城旧影。张德厚带着四个雇来的临时工，正从车厢深处往下搬那两个巨大的樟木箱。

“轻点！左边那个箱角有铜包边，别磕了！”张德厚吆喝着，自己额头却磕在了车厢横梁上，疼得龇牙咧嘴。

陈凡没管这些。他站在月台上，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是林世荣在香港亲笔写的清单。上面用繁体字列着：

明永乐青花海水龙纹碗（海捞）壹件。

清康熙五彩花卉纹盘（海捞）壹件。

清潮州金漆木雕大神龛壹座。

潮州水墨山水贰幅。

另有橡胶样品伍公斤，锡锭样品贰公斤。

“凡子哥，这……这箱子里的东西，真那么值钱？”赵眼镜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

“值不值钱，得看放在哪儿。”陈凡把清单折好，揣进贴胸的口袋，“放在南洋，是土特产。放在省城，就是宝贝。放在京城……”

他顿了顿，没说完，转身走向那两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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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记后院，三间正房腾出了一间，生着火盆，暖烘烘的。

樟木箱打开，第一层是稻草和棉絮。拨开棉絮，一只青花瓷碗静静地躺在丝绒衬里上。

碗口径约莫二十公分，碗壁比寻常的明代青花略厚，釉面泛着一层极细微的虹彩，像贝壳内侧的光泽——这就是海捞瓷特有的“蛤蜊光”。碗心绘着一条五爪龙，在海水纹中腾跃，龙鳞用苏麻离青料绘就，发色浓艳，晕散自然。碗外壁，一圈缠枝莲纹，但莲瓣的边缘有些磨损，那是海水侵蚀和珊瑚附着留下的痕迹。

孙老是被陈凡用一辆借来的吉普车接来的。老头一进屋，目光落在那只碗上，脚步就挪不动了。

他颤巍巍地戴上白手套，捧起碗，对着窗外的光，看了足足十分钟。

“永乐……海水龙纹……”孙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这种器型，故宫有一只，景德镇御窑遗址出土过残片。但完整器，尤其是海捞出水的完整器，我……我这辈子，是头一次见。”

他把碗翻过来，看底足。底足露胎处，胎质细腻坚致，火石红自然。圈足内，一个“永乐年制”四字篆书款，笔画圆润，像玉印刻出来的。

“小陈，这东西……你从哪儿弄的？”孙老的手在抖。

“南洋。槟城一位老华侨的祖上，是当年下南洋的潮州船工。这只碗，是船上的供品，船沉了，碗被珊瑚裹了几百年，前两年才被打捞出来。”陈凡语气平淡，“林老先生觉得这东西在内地更有价值，让我带回来，寻个懂行的主儿。”

孙老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懂行的主儿……这东西，整个内地收藏圈，能接得住的，不超过五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办个展。”陈凡说，“凡记南洋回流珍品展。借您的名头，借郑先生的名头，把省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展览三天，然后上拍。拍多少，我和林老先生对半分。”

孙老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好小子！你这是要借一只碗，把凡记的招牌，从省城立到京城去！”

“不止省城。”陈凡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我要让‘凡记’两个字，在收藏圈里，变成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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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凡记南洋回流珍品展正式开幕。

地点不在凡记店里——店太小，装不下这尊大佛。陈凡租了省博物馆的一间临时展厅，孙老出面协调，只收了象征性的五十块场地费。

展厅门口，挂着一块红绸匾额，孙老亲笔题的字：“南洋遗珍，故土重光”。

开幕当天，省城收藏圈几乎倾巢而出。方教授来了，韩老板来了，周会长（省城钱币协会的）也来了。甚至连德馨斋的刘守业，都腆着脸混在人群里，想开开眼界。

那只永乐青花海水龙纹碗，被摆在展厅正中央，防弹玻璃罩着，射灯从四个角度打下来，碗身的蛤蜊光在灯光下流转，像一片凝固的海。

“我的天……这就是海捞瓷？”

“珊瑚痕还在，你看碗沿那几道细纹，是海水侵蚀的，做旧做不出来。”

“这种宝贝，怎么流到陈凡手里了？他什么来路？”

“听说香港郑先生是他的靠山，南洋林家是他的合伙人……”

人群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投向站在角落里的陈凡。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是赵眼镜从百货大楼花八十块买的，穿在身上，竟也有了几分气度。

展览进行到第二天，麻烦来了。

展厅门口一阵喧哗，二舅那张酒糟脸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回他学乖了，没穿军大衣，换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但脖子上的青筋还是暴着，像几条蚯蚓。

“陈凡！你给我出来！”二舅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人，还有一个拿着相机的报社记者——当然，是县城小报的记者，被二舅用两条“大生产”烟请来的。

“陈凡！你勾结外商，走私文物！这些瓷器，都是从海里偷捞上来的，是国家的宝贝！你私自运到省城贩卖，这是犯罪！”二舅的声音洪亮，故意让展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两位同志，就是他！我举报他投机倒把、走私文物！你们把他抓起来，这些货，充公！”

那两个工商人员面面相觑。他们接到举报时，说的是“倒卖走私文物”，但到了现场，看见展厅门口挂着的“省博物馆临时展厅”的牌子，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这……这是省博物馆的展览？”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声音虚了。

“是省博物馆主办的，凡记协办，展品有海关报关单，有省文化厅批文。”陈凡从展厅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叠纸，语气平静，“两位同志，要看手续吗？”

他把报关单、批文、郑先生的介绍信，一一递过去。

那个年纪大的工商人员接过来看了看，手开始抖。省文化厅的红头文件，香港岭南文物公司的烫金信笺，还有深圳海关的报关章——这手续，比他们县工商局的营业执照还齐全。

“二舅，”陈凡转过头，看向面如死灰的二舅，“您上次在仓库，说我走私。这次又说我走私。您知道什么叫走私吗？走私是没有报关、没有批文、偷着运。我这批货，每一只碗、每一幅画，都在海关挂了号，交了税，走了正规渠道。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北京，去***，去海关总署告我。我等着。”

二舅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凡又看向那个拿相机的记者：“记者同志，您今天来，是想报道‘走私文物’，还是‘南洋遗珍回归故土’？如果是前者，我建议您先核实一下这些文件的真假。如果是后者……”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份账本——二舅欠他六百一十六块的账本复印件。

“我可以给您提供另一个素材：一位县城干部家属，长期侵占烈士遗属房产，挪用抚恤金，如今还屡次阻挠合法商业活动。这个新闻，比‘走私’更有料。”

记者手里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展厅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来举报别人！”

“这胖子我见过，上次在凡记仓库就被陈老板收拾过一次，还不长记性！”

“陈老板，这种亲戚，趁早断了！”

二舅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他猛地转身，像条被抽了脊梁的狗，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连那个记者都顾不上捡。

两个工商人员尴尬地站在原地，年纪大的那个把文件双手奉还：“陈……陈老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我们就是来……来学习的！”

“不送。”陈凡微微点头。

展览第三天，那只永乐青花海水龙纹碗，被省城博物馆以三万八千块的价格正式征集。这个价格，在1988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省城一套三居室的房价。

另外那只康熙五彩盘，被刘守业咬牙以八千块买走——他本想压价，但陈凡淡淡说了一句：“刘掌柜，这盘子底款是‘大清康熙年制’，您要是拿不准，可以请孙老再看看。不过孙老说了，这东西他想要，您要是不要，他就接手。”

刘守业当场掏了钱。

两幅潮州水墨画，被方教授以六千块收了一幅，另一幅被韩老板以四千块拿下。

金漆木雕神龛，被一位从香港赶来的潮汕商人以一万二收走——那是林鹤年的老朋友，专门来捧场的。

三天展览，回笼资金七万四千块。

加上之前的积累，陈凡在省城的账上，第一次有了超过十万的现金。

腊月二十八，陈凡回了趟县城。

他没去二舅家，直接去了东街那间小屋。母亲正在灶台前熬药，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妈，跟我去省城。”陈凡蹲下来，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母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凡子，妈不去……妈在这儿住惯了……”

“您不去，二舅还会来闹。您去了，我给您在凡记后面租了间小屋，有火盆，有电灯，离省医院近，看病方便。”陈凡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轻轻放在灶台上，“而且，您儿子现在有钱了。县城这房子，我卖了，八百块。加上二舅欠咱们的六百一十六块，我让人去要了。以后，您不用看谁的脸色。”

母亲看着那本账本，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摸着陈凡的脸，像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我儿子……有出息了……”

大年三十，凡记后院。

母亲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年夜饭。赵眼镜、张德厚、周明德从县城赶来，孙老派人送来了一坛黄酒，韩老板亲自上门，给母亲拜了个年。

陈凡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烟花。1988年的最后一夜，他在省城，有了店，有了人，有了第一笔过十万的现金，有了通往香港和南洋的路。

第一卷，小倒爷起家，至此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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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线）

2026年，京城，什刹海。

大年初三，四合院的正房还贴着陈凡亲手写的春联，墨迹未干。

李老是被一辆黑色的奥迪A6送来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车里装着几个樟木箱。

“小陈，周铁山那边，出事了。”李老一进门，顾不上喝茶，直接开门见山，“他儿子在美国，搞什么区块链，被人骗了，欠了两千多万美金。周铁山要救儿子，只能卖祖产。这批字画，是**抄家后返还的，有故宫的档案，有落实政策的文件，来源干净。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但市场上那些大拍卖行，怕惹麻烦，不敢接。私人藏家，又都盯着他的宣德炉，没人敢出高价收这批‘敏感货’。周铁山走投无路，找到我，让我帮他寻个敢接、能接、还不会往外乱说的人。”

陈凡端起茶壶，给李老续上水：“李老，您觉得我敢接？”

“我觉得你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李老盯着他，“而且，你手里有故宫的档案，有协会的背书，这批货到你手里，能洗白，能升值。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这批货，总价不低，周铁山开价一百八十万。你要是接了，就得一次性付清，不能分期。”

“一百八十万……”陈凡沉吟了一下，“李老，我能先看看货吗？”

“就在外面车上。”

樟木箱搬进正房，一一打开。

前面几箱，是清代中晚期的文人画，吴昌硕、任伯年、齐白石的弟子作品，水准不错，但不算顶尖。陈凡逐一过目，面色平静。

翻到第五箱，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幅立轴，约莫四尺三开，纸本设色。画面上一群青虾，在水中游弋，虾须纤毫毕现，虾身透明如玉，墨色浓淡干湿，变化无穷。左上角，一行行书题款：“白石老人八十七岁”，下面盖着“白石”和“吾年八十七矣”两方朱印。

陈凡的呼吸微微一滞。

齐白石《群虾图》，八十七岁所作，正是老人晚年笔墨最精纯时期的代表作。

他小心地卷起这幅，又看下一幅。

下一幅更惊人——徐悲鸿的《奔马图》，六尺横幅，骏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马眼炯炯有神，仿佛要破纸而出。右下角，“悲鸿”二字，力透纸背。

“李老，这两幅……”陈凡抬起头。

“是真的。”李老点点头，“周铁山祖上，是清末京城的大盐商，家里藏着不少好东西。**时被抄了，八十年代返还，一直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这两幅，是齐白石和徐悲鸿亲自送给周铁山祖父的，有上款，有合影，档案齐全。”

陈凡合上樟木箱，站起身：“李老，一百八十万，我接了。但我不只要这两幅，我要整批。另外，我给周将军一个承诺——这批货，五年内，我不上拍，不转手，只做展览和研究。五年后，如果周将军的儿子渡过难关，这批货，他可以按市场价优先回购。”

李老愣住了。这是天大的面子——相当于陈凡给周铁山提供了一个“五年期的抵押贷款”，而且利息是零。

“小陈，你……”

“李老，周将军是协会的元老，是您的老战友。他落了难，咱们不能趁火打劫。”陈凡语气平静，“一百八十万，我现在转账。但这批货的价值，我心里有数。五年后，如果周将军回购，我按当时的市场价九折给他。如果他不回购，我再处置。”

李老盯着陈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李怀仁没看错人！周铁山那边，我去说！”

半小时后，陈凡的银行卡划出180万。同时，他收到了两幅顶级书画，和一整批清代民国字画。

但这还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就在李老的车刚开走，四合院的修葺工人老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陈老板！陈老板！正房地窖……地窖里……有东西！”

陈凡跟着老吴下到地窖。这是四合院正房地基下的一个暗窖，以前可能是藏冰或者储粮的，被淤泥和砖石封了半人高的入口。工人们清理淤泥时，一铁锹下去，铲到了硬物。

暗窖深处，一口生锈的铁皮箱子，约莫一米长，半米高，上面还挂着一把锈死的铜锁。

陈凡蹲下去，用螺丝刀撬开锁。箱盖掀开的瞬间，地窖里仿佛亮了一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

每根金条约莫十两重，表面铸着“中央造币厂制”和“民国三十四年”的字样，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沉沉的金光。金条下面，垫着一层红布，红布上码着五枚银元，袁大头，包浆浑厚，齿边锋利。

“大黄鱼……”陈凡喃喃自语。

民国时期的十两金条，俗称“大黄鱼”。在2026年的金价下，每根重量约312克，按每克400元计算，单根价值超过12万。十根，就是120万。

而那五枚袁大头……陈凡拿起一枚，翻到背面，嘉禾图饱满清晰。但当他把银元对着光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袁大头的袁世凯侧脸像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英文签名——L.GIORGI。

签字版！民国三年袁大头签字版！每一枚都是钱币收藏界的珍品，单枚价值至少十万以上。

十根金条，五枚签字版银元。这口箱子里的东西，价值超过170万。

而这口箱子，只是这个暗窖里的第一口。在更深处，工人们还发现了两口更小的铁皮箱，里面装满了民国时期的纸币、债券，和一套用油纸包着的《永乐大典》残卷！

陈凡站在地窖里，手电筒的光柱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金色的轨迹。他的资产，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飞跃。

银行卡余额：120万（扣除字画款后剩余）。

城隍庙后巷五户+正街四十二号：账面价值约1800万。

什刹海四合院：320万购入，现价约500万。

齐白石《群虾图》+徐悲鸿《奔马图》：市场估价约3500万。

金条+银元+古籍：约200万。

总计：超过6000万。

但这还不是全部。

陈凡从地窖里爬出来，站在四合院的院子里，看着什刹海冰面上嬉戏的人群。他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1988年，母亲正在凡记的后院里，和赵眼镜他们一起吃年夜饭。那只永乐青花碗的款项，刚刚到账。

两个时代，像两条河流，在他脚下交汇，奔涌向前。

收、卖、钱、地、妈。

雪球，终于滚过了千万的门槛，向着亿的级别，狂奔而去。

陈凡点了根烟，看着远处钟鼓楼的剪影，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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