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学生爆火，苏曼伸手

庆功宴之后，虞记的生意又翻了一倍。

军官们成了活招牌。他们穿着虞记的改良外套在街上走动。面料挺括，版型利落。跟北平城里那些穿旧式长衫的体面人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有人问衣裳哪做的，答一句“东街虞记”。新客从军界扩散到商界，又从商界扩散到学界。

学界是我主动去碰的。

那天早上我在布市进货，看见几个穿蓝布学生装的姑娘蹲在街边挑碎布头。挑得很仔细。便宜的花色要拼凑着用，贵的摸一摸就放下。我走过去问了一句“做衣裳？”一个圆脸姑娘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毕业典礼想穿件新旗袍。但瑞蚨祥的料子太贵了。”

我看了看她手里捏着的那块碎布头。水蓝色，素面棉绸。街边摊子上论尺卖的那种。我弯腰从那堆碎布里抽了一块同样质地的料子，在她肩头比了一下。然后伸手量了量她的肩宽和腰围。

“明天下午来虞记取。这件不收钱。算我送你的毕业礼。”

圆脸姑娘愣了好几息。然后一下子站起来，朝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旁边的几个同学呼啦一下围过来。有人问“真的吗？”，有人扯着我的袖子问“那我的毕业典礼您能不能也——”

虞记门口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排起了队。

我推出了一个“学生平价系列”。素面棉绸改良旗袍，腰线收高。省去了复杂的盘扣和暗纹，只用同色布做简单的盘扣，袖口也改成直筒。整件衣裳的成本，不到普通旗袍的三分之一。版型保留了改良的精髓——穿上身，腰是腰，肩是肩，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但价格低到连穷学生也能攒半个月零花钱买一件。

第一批做的十件样品，挂出来当天就没了。

第二批二十件，第三天上午卖空。

第三批我加了量，让张婶和阿桂加班做了三十件挂出来。一个下午，又卖了大半。

学生们在虞记门口排了两条街。

队伍从门前的青石台阶一直排到茶摊旁边，拐了个弯，又往巷口延伸出去。穿蓝布学生装的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布料颜色，有人远远地朝橱窗里张望。隔壁茶摊的老板娘乐开了花——排队的人渴了总要喝茶，她那天的茶卖得比平时多三倍。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件一件地量尺寸，记单子。又指点张婶和阿桂怎么把学生款的工序再简化。手没停过，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一个圆脸姑娘量完尺寸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沈老板，我毕业那天穿您做的衣裳拍照片，寄给您一张！”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蓝布裙摆甩了一道欢快的弧。

热闹底下，有些东西在悄悄滋长。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让张婶和阿桂先走，自己留在铺子里整理今天的订单。学生款的单子摞了厚厚一沓，按色系分了三堆。算下来光这一周的出货量，就顶得上之前一个月的总数。

我把最后一本账合上。吹了灯。推开后门准备出去透口气。

后巷窄而长。月光照不到底。只有几户人家后窗漏出来的昏黄灯光，在地面上铺了几块碎金。我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正想回屋，巷口拐角处忽然传来说话声。

两个年轻女人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听说了没有？东街那个沈老板——”

“虞记那个？怎么了？”

“我表姐在商会那边做事。她说傅少帅前阵子在庆功宴上当众放了话，说谁动沈老板就是跟他过不去。你说一个裁缝铺子的女老板，凭什么让少帅这么护着？”

另一人没立刻接话。停了停，才嗤了一声。

“这你还不懂？女人嘛，要是手里有别的本事……”

“你是说……那种？”

女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傅少帅那种人，冷得像块铁似的，身边连个丫鬟都不留。忽然对一个开铺子的女人这么上心，你说不是用了些……不干不净的法子？”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笑声在巷口的拐角处散了，像两滴油滴进水里，没了踪影。

我靠着墙根没动。

苏曼。

这个名字从原书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像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旧木，湿漉漉的，带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北平商会苏副会长家的女儿。传闻中跟傅家“门当户对”的那一位。原书里她没怎么露面，但一直在暗处推波助澜。包括原主沈虞被卖进傅家做妾这件事，背后也有她的手。她的手段比张氏和沈柔高明——从来不自己出面，永远借别人的嘴说话，借别人的手办事。

“下蛊”这种话，从她的角度最合适。既不会脏了自己的手，又能让整条街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沈虞是“靠邪术攀上了傅少帅”。流言不用坐实。只要传的人够多，信的人够多，沈虞做起来的生意就会因为“这个人名声不好”而慢慢塌下去。

我直起身，从后巷走回铺子。重新点着了油灯。

铜镜在袖口里温温热热的。我把它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镜面那层薄雾底下浮出一行小字。不是往常那种工整的铅字体提示，而是像有人用手指在雾面上潦草划出来的。

“苏曼。北平商会。其父苏文远。三日后晚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白纸，把“苏曼”两个字写在正中间。周围画了几条线——一条连向商会，一条连向傅家，一条连向沈家，一条连向“谣言”。

这个女人跟张氏不一样。张氏的手段是明的——哭诉、告状、当众撕破脸。苏曼的手段是暗的——流言、窃窃私语、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把你的地基一块一块撬松。

但我比张氏和沈柔多知道一件事。

原书里苏曼结局的伏笔——通敌。她父亲苏文远跟山本那边有过一批物资来往。这件事原书写得极隐晦，只在某一章的闲笔里提了一句“苏家近年的账目有一笔去向不明”。当时我读的时候没在意。但现在——那一笔去向不明的账目，恐怕就是苏曼今晚开始动手的原因。

她急着踩我，是因为自己的底子不干净。

我端起油灯回到柜台后面。把苏曼的名字从纸上划掉，换成了“苏文远”三个字。

然后我吹了灯，把铜镜收进袖中。在黑暗中坐着想了一会儿。

学生们排了两条街的热闹，真好。可热闹底下有蛆在钻。

苏曼，你终于伸手了。

我重新点燃油灯，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空白的账册。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一个标题。

《北平商会近三年物资进出流水——副本》

这个副本，我要自己查。

写完这行字，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桌角抽出今天最后的几张学生订单翻了翻。最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宣纸订单，上面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写了一行字。

“毕业典礼旗袍一件，水蓝色棉绸。预祝沈老板生意兴隆。清华女高，周念之。”

周念之。苏曼的表妹。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铜镜在腕骨上微微热着，像是在提醒我——别只看热闹。热闹底下有蛆。但蛆底下还有一串线头，找准了，一拉就全散了。

我把那张订单单独抽出来，跟写着“苏文远”的纸压在同一个抽屉隔层里。

外面夜风起了。门板吹得嗡嗡响。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搭在铜镜上，感受着那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温热。

明天还有三十件学生款要做。后天还要去布市补料。大后天——

三日后苏家的晚宴。不知道我会收到什么样的请帖。

但我知道一件事。苏曼伸出来的手，我不会让它缩回去。

我总要把它握住。然后轻轻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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