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西郊看地，先婚后谈

订婚宴那晚酒杯碰叮当的响声还在耳朵里没散干净，第二天一早，我把傅沉渊拽去了西郊。

“看地。”我站在虞记门口对他说。手里拎着一卷西郊的地图和一壶凉茶，“纺纱厂需要场地，西郊地价便宜，离码头也近。你今天有没有军务？”

他站在门外的晨光里，军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地图上，看了两眼，嘴角微微一弯。

“刚定完婚第一天，你带我去看地？”

“不然呢？”我把地图卷起来，朝他晃了晃，“你还想干什么？”

他没回答。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地图和茶壶，侧了侧头示意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上车。西郊那片我熟，带你挑块好的。”

西郊的地比我想象的荒。

轿车沿着土路开了一刻钟，把北平城的屋脊甩在身后。路两边是大片大片尚未开垦的荒地，野草齐膝，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的老榆树立在田埂上，枝条上挂着去年的枯叶。再往远处看，地平线那头有零零星星的几间农舍，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

傅沉渊让司机把车停在一处高坡下面，下了车，带着我沿着田埂走上去。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订婚宴上的脂粉气、水晶灯的暖光、满堂的笑语声全部吹散了。灌进鼻子里的只剩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他把地图展开，手指在西郊这一片的等高线上点了两点。

“这一片方圆五里，都是待售的地。靠着漕运河道，离北平城区的货运站不到三里，运输方便。但缺点也有——地势低，雨季容易积水，地基要往上垫一尺二以上才行。”

我弯腰抓了一把脚下的土，捏了捏。土质偏沙，渗水快，但如果垫高地基再铺碎石层，雨季积水的问题可以解决。我直起身，沿着田埂往前走了十几步，看着前方一片开阔的平地。那片地地势比周围高出小半人，像一个大自然的天然台地。

“那块。”我指着那片高地说。

傅沉渊站在我身后两步的地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整片高地染成一片浅浅的金色，野草在风里起伏着，像一面铺开来的、柔软的旧绸子。

“地势确实好。”他说，“但离货运站远了两里。”

“远两里省地基钱。”

我蹲下来又抓了一把那片高地上的土。土色偏深，捏起来微微发黏。

“雨季排水不成问题，旱季存水也方便。纺纱需要的水量不小，这片地的地下水层应该不深。”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也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捻了捻。他的手指修长而粗粝，捻土的动作倒很仔细，像在验一件军需物资的质地。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偏过头看着我，“地下水层。”

“土色深、黏性大、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潮气。”我伸手在他掌心里那块土上拨了一下，“这种土质底下三到五尺就能见水。如果是沙质土，颜色偏浅、松散、一捏就散，那种地下水位深。我以前拍戏的时候——”

我忽然停住了。

拍戏。上辈子拍戏的时候，跟道具组去看过外景地，在江南跟当地农民学过怎么看土质。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土，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把土块轻轻碾碎，拍了拍手站起来。日头又升高了些，把他的影子从脚底收短了一截，落在我蹲着的膝盖旁边。

“这块地多大？”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官方登记是十二亩。”他把地图重新展开，手指沿着等高线划了一圈，“实际可用的面积比登记的大一些。南边那一片废弃的河滩不算在官亩里面，但你要是平整出来，也能用。”

“买下它要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比我预想的低。西郊荒了近十年，商人都嫌偏。

我不嫌。偏有偏的好处——自己挖井，自己铺路，自己拉电，不受人掣肘。

“我出六成。”我说，“剩下四成你出。”

他偏过头看着我：“你哪来那么多钱？”

“铺子这两个月的流水，加上我娘留下的那批金条和首饰，够了。不够的部分——”我顿了顿，“我可以用虞记的股权跟你抵。等纺纱厂赚了钱，按比例分红还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军装白衬衫的肩线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把地图重新卷起来、把茶壶从地上拎起来、把沾了土的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沈虞。”他说，“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我直起身，把地图夹在腋下，转过身对着他。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衣摆掀起来一小角，露出左腕上那只乳白色的玉镯。日光下玉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小片凝固了的晨光。

“少帅。”我说，“你才看出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眉眼，最后把他眉骨上那道疤的末端都牵动了一下。他的笑容在晨光里很舒展，像一棵被风压了很久的树忽然松了力道。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茶壶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喝得跟喝热茶一样从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壶盖拧回去，然后拎着茶壶往轿车方向走了两步。

“地我让人去谈。”他头也没回地说，“四成我出。不用你抵股权。等你厂子赚了钱，请我吃顿饭就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下车坡。白衬衫在晨风里微微鼓起来一块，像一面被风撑满的帆。他弯腰把茶壶放进车里的时候，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一顿饭？”我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把车门拉开，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顿不够就两顿。”

我笑了一声，沿着田埂追上去。晨露把土浸得发软，踩上去厚实实的，鞋底陷下去又弹回来。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侧身让我先上车。我弯腰钻进后座，他在外面把车门关上，然后绕到另一侧开门坐了进来。车厢里空间不大，他坐进来的时候军装外套搭在膝盖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底下结实的小麦色皮肤。我把地图重新展开，在膝盖上摊平，拿笔在刚才看中的那片高地上画了个圈。

“地契办下来要多长时间？”我头也没抬地问。

“快的话十天。”

“那这十天我先把设计图画好。纺纱厂的布局，至少要三个车间、一个仓库、一间工人宿舍和食堂。水井的位置我定在东南角，离河道近——”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空白处画草稿，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飞快。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那手掌温热而干燥，手指修长，轻轻压住了我握笔的指尖。

我抬起头。

他侧着身坐在后座里，一只手搭在我手背上，目光落在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上。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把那双眼底深褐色的光遮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视线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条流速极慢的河。

“沈虞。”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嗯？”

“先定婚约再谈生意——”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图纸移到我的脸上，“你这个顺序，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看了看手背上的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手指还压着笔尖，没有抽走。

“那你习惯一下。”我说，“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先谈生意。”

他没说话。但他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轿车发动了，沿着土路往回开。西郊的田野在车窗外面慢慢后退，那一片高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浅金色的圆点，被地平线吞没了。

我低头继续画草图。笔尖落纸的声音沙沙的，旁边那只手还搭在我的手背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用力。就那样搭着，像一只落在窗台上的、停了很久的蝴蝶。

铜镜在右手腕上温温地贴着，像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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