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渡口负心，风雨落缚

林娇娇连夜筹谋，替林果果铺好了所有退路。

她算准宗族巡夜时辰，避开院内耳目，悄悄备下布衣、干粮、碎银与路引，又借着秋雨晨雾浓重、江面雾大难辨人影的时机，在拂晓之前，亲自将林果果送出林家别院，一路护至城外古渡口。

彼时天色未明，江水翻涌，白雾茫茫笼罩江面，渡口人烟稀少，唯有秋风卷着江浪拍击岸石，声声萧瑟。刘秀才早已如约等候在渡口青石旁，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温雅，望着奔他而来的林果果，眼底含着温柔笑意，看上去一如既往的真挚恳切。

林果果一路忐忑不安，见他在此等候，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她回头含泪握住林娇娇的手，再三道谢，满心都是奔赴自由与爱意的滚烫期许。

“娇娇，待我们安稳落脚，我便写信回来报平安。”

林娇娇望着她眼底纯粹的光亮，心底温柔又忐忑，反复叮嘱二人路途小心、凡事谨慎，目送两人一前一后，登上了渡江的乌篷船。

她站在雾色江岸，直至船影消失在茫茫江面，才转身归府。她以为自己成全了一桩乱世风月，护住了一份挣脱世俗的真心，却万万没有料到，人心叵测，最经不住考验的，从来都是贫贱相守的口头诺言。

林果果满心欢喜，以为往后皆是布衣温情、岁岁相守，殊不知，刘秀才从一开始，便藏着狼子野心。

他寒窗苦读多年，清贫度日，早已被贫寒磨尽本心，从未真心爱慕林果果的纯粹温柔，贪恋的不过是林家小姐的身份、随身的细软盘缠，以及借她摆脱寒门困境的捷径。

渡江行至江心，雾色渐散，天光微亮。刘秀才看着身边满眼憧憬、对他全然信任的林果果，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算计。

早在私奔约定之前，他便暗中搭上了城中一名富商的门路。那富商好色贪艳，知晓林家二小姐貌美温婉，愿出重金纳娶。刘秀才贪慕钱财，又想借富商势力为自己铺路，竟毫不犹豫，答应了将林果果转手送人。

船靠对岸古渡，未等林果果看清前路风光，岸边早已等候着几名黑衣壮汉。

林果果心头骤慌，下意识躲向刘秀才身后，颤声询问：“郎君，这些人是谁？”

刘秀才侧身避开她的触碰，语气淡漠冰冷，再无半分昔日温情：“果果，别怪我。我寒窗苦读十数载，不能一辈子困于贫贱。你跟着我，终究是吃苦，不如随这些人离去，锦衣玉食，安稳无忧。”

一句话，字字诛心。

林果果如遭雷击，浑身僵立，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君。那个与她私定终身、许诺一生相守、不惧门第差距的刘秀才，此刻陌生得让她胆寒。

“你……你是骗我的？”她声音发抖，泪水骤然滚落，“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与我相守清贫，对不对？”

刘秀才别过眼，不敢直视她破碎的目光，只冷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走吧。”

话音落，黑衣壮汉一拥而上，直接扣住林果果的手腕。

林果果奋力挣扎，泪眼婆娑，声声质问，可换来的只有刘秀才冷漠转身、决然离去的背影。他拿着富商预付的重金，头也不回地奔赴自己的前程，将真心待他的姑娘，亲手推入万丈深渊。

淳朴良善，终究错付豺狼。

林家这边，不过半日时辰，林果果私逃私奔的消息便败露传开。宗族震怒，族中上下哗然，人人斥责林果果离经叛道、败坏门风。

林展翘听闻消息时，正在窗前读书，指尖握笔骤然一顿，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大片漆黑污渍。

他与林果果自幼亲厚，最清楚她的性情，温顺质朴、胆小善良，若非被逼至绝境，绝无可能做出私奔之举。他心头一沉，来不及思索缘由，当即抛下书卷，孤身策马出城，循着渡口踪迹一路追索。

他沿江上下，奔走两日两夜，不眠不休，问遍渡夫、追遍江岸，踏遍周边村镇，终究晚了一步。

所有人都只说，那日晨间，一青衣书生将一名林家打扮的少女交付于人，之后便再无踪迹。林果果被带往何处、是死是活、境遇如何，全无半点线索。

茫茫江水，漫漫前路，追索无门，音讯全无。

两日奔波心急、水土寒凉，再加上亲眼目睹至亲妹妹被人如此欺瞒背弃，一腔怒火与愧疚郁结胸口，无处宣泄。林展翘素来清冷自持、情绪内敛，从未有过这般心绪大乱之时。

暮色沉沉，秋雨又落，他行至山间一座破败荒庙，推门而入。庙中蛛网密布、冷风穿堂，四下破败荒凉，一如他此刻满心狼藉的心绪。

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崩断，怒火攻心、郁结过重，他眼前一黑，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间，猛地气闭倒地，昏死在冰冷的破庙之中。

林家寻人数日无果，最终是外出的仆从发现了昏死的林展翘，慌忙将人连夜抬回别院。

林娇娇闻讯赶来时，只见他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双目紧闭，高热不退，整个人虚弱得近乎脱力。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只说是心绪郁结、怒急攻心、气血逆乱，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动怒伤神。

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虚弱憔悴的林展翘，想起下落不明、身陷绝境的林果果，林娇娇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满心愧疚与慌乱。

是她的错。

是她太过天真，轻信人心本善，以为成全风月便是圆满，却不曾看透贫贱移心、人心险恶。若不是她出手相助，果果纵然被困宗族牢笼，至少性命无忧、安稳度日，不至于落得这般生死未知、任人宰割的境地。

如今宗族震怒、林展翘病倒、果果杳无音信，她满心悔恨，却无半分退路。她必须找到林果果，必须救她回来。

可她一介弱女子，无权无势，无人脉无手段，偌大天下，茫茫人海，根本无从寻起。

万般焦灼无计之时，林娇娇猛然想起一人——苏学士。

乌台诗案虽过，但苏学士门生遍布江南，人脉极广、消息灵通，且门下弟子多正直侠义之士，最擅追查民间隐秘、民间冤案。眼下唯一能帮她快速追查林果果下落的，唯有苏学士的门人。

事不宜迟，林娇娇不敢耽搁，趁着夜色，独自收拾行装，悄悄离开林家别院，前往城中苏门寓所求援。

此时天色漆黑，街巷寂寥，冷雨纷飞。苏门寓所外巷幽深，少有人往来。林娇娇心急如焚，步履匆匆，全然未曾察觉，暗处早有几双眼睛，死死盯住了她的身影。

此前乌台诗案，她半路杀出、一语震慑张御史，早已被朝堂暗流之人默默记下。有人暗中探查，察觉她与苏门似有牵扯，早已暗中布下眼线，伺机而动。

就在她即将踏入巷口的刹那，巷中骤然冲出数名蒙面壮汉，动作迅猛利落，不等她惊呼出声，一块湿布猛然捂住她的口鼻。

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骤然脱力。林娇娇眼前一黑，意识快速消散，彻底陷入黑暗。

晚风冷冷吹过空荡街巷，无人知晓，一念善举，终酿大祸。救人未成，反倒自落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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