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4章 锈蚀的预知

废土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腐烂蛋白质混合的酸味，从“灰烬巷”的深处呼啸而来，卷起沈灼脚边泛黄的隔离膜碎片。这里是第七壁垒“下城区”的排污枢纽，也是清道夫们的天然据点。空气里弥漫着低气压，不是因为外界的辐射风暴，而是源于一种更确切的恐惧——配额。

沈灼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焦油棍”。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他眼角发涩，但他没动，只是眯着眼，透过袅袅青烟看着巷口那台巨大的、正在嘎吱作响运作的垃圾压实机。那机器是上个时代的遗物，外壳上满是弹痕和锈迹，每一次压缩都像是濒死巨兽的哀鸣。

他的视野右下角，一块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屏上，跳动着一行猩红的数据：【生理负荷：67% | 精神污染值：12% | 能力充能：3%】。

“回溯之眼”是个金手指，也是个催命符。自从三天前在C-12作业区意外激活了这个能力，沈灼的世界就变得不再安稳。他偶尔会看到几秒后的未来——霍断山麾下的钢铁军团巡逻队会从左边巷口拐出，或者头顶那条摇摇欲坠的通风管道会在十秒后脱落。这些碎片化的预知救了他几次，但也像病毒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喂，沈灼，别发呆了。‘独眼’那边发话了，今天的量再差一成，咱们这组的合成蛋白配额就得减半。”说话的是个叫疤驴的壮汉，左脸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是这组清道夫的小头目。

沈灼没回头，只是将最后一口苦涩的烟吸入肺腑，低声道：“疤驴，往左挪两步。”

疤驴一愣：“啥？”

“我说，往左挪两步。”沈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三秒后，你右脚边那块松动的格栅板会塌。”

疤驴虽然不信，但基于沈灼这几天的“邪门”，还是下意识地照做了。他刚挪开，原先站立之处的金属格栅就在一声脆响中塌陷下去，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排污暗渠，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疤驴额头瞬间见了冷汗，他瞪着沈灼，眼神复杂，有惊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在这第七壁垒，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死亡，或者是……价值。

“你小子……”疤驴刚想说什么，巷口却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械履带碾压地面的声响。

沈灼的瞳孔微微收缩。视野中，未来的碎片猛然插入：【01:59后，钢铁军团侦察小队，三人，左巷口进入。目标：随机抽检。威胁等级：中】。

“收工，有人来了。”沈灼掐灭烟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疤驴经验丰富，闻言立刻低吼：“散开！装作整理废料！动作慢点，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在躲！”

清道夫们都是老油条，瞬间各就各位，有的用磁性抓取器翻找垃圾堆，有的则推着满载的推车慢悠悠地往前走。沈灼则低下头，专注地清理着压实机履带上的粘稠废物。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刻意躲避，越容易引起全副武装的士兵注意。

果然，两秒后，一队身穿黑色外骨骼装甲、头盔面罩泛着冷光的士兵踏入了灰烬巷。他们步伐整齐，手中的高斯步枪处于半激活状态，枪口随着视线缓缓移动。为首的小队长肩膀上印着钢铁军团的火焰徽记，腰间挂着一把热能战斧。

“第七壁垒清道夫三组，例行抽检。”机械合成音从头盔里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所有人，停止手上动作，接受扫描。”

清道夫们僵在原地，任由士兵手中的手持扫描仪从他们身上扫过。那仪器发出滴滴的轻响，检测着辐射值和生物信号。沈灼能感觉到扫描仪的红光在自己背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些。他的心脏微微提起，不是害怕，而是担心能力波动会被检测到。

【能力充能：4%。不稳定波动警告】。视野中的光屏闪过一行黄字。

“你，转过来。”小队长指向了沈灼。

沈灼缓缓转身，脸上是一副底层幸存者特有的麻木和顺从。他甚至微微弓着腰，这是面对上位者时自我保护的下意识姿态。

扫描仪的红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沈灼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能预见到，如果对方要求摘下面罩，或者进行更深度的虹膜扫描，他的身份就可能暴露——尽管他是底层清道夫，但“回溯之眼”这种异常能力，一旦被发现，绝不会有好事。

【未来片段：扫描仪报警，士兵喝问，随即挥拳击打】。

沈灼的指尖微微一动，做好了在被击打的瞬间反击的准备。他的力量在获得能力后似乎也有所增强，对付这几个普通士兵或许有一搏之力，但后果必然是惊动整个第七壁垒的守卫系统。

然而，预想中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扫描仪滴滴响了了两声，显示正常。小队长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并未深究，移开了扫描仪：“继续干活。记住，今晚宵禁提前一小时，所有清道夫必须在19:00前返回居住区。”

说完，小队继续向前巡逻，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疤驴等人明显松了口气，有人甚至低声骂了一句。沈灼却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直到那履带声彻底远去。他眼底深处，一丝幽光一闪而逝。刚才那一瞬，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在那小队长的战术目镜反光里，他瞥见了远处一座高楼顶端，一个穿着白色科研服、戴着眼镜的身影正拿着高倍望远镜观察着这里。

那个身影，沈灼认识。苏梨。第七壁垒技术司的天才研究员，也是清道夫们平时接触不到的“上层人”。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这个时候观察他们？

一个猜想浮上心头：今天的“抽检”，或许根本不是例行公事，而是有针对性的筛查。筛查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而苏梨，或许是观察者之一。

“看来，‘独眼’那边有内鬼，或者……军方已经盯上我了。”沈灼心中冷笑。他并不感到意外，在这吃人的壁垒里，任何异常都不可能长久隐藏。他只是需要弄清楚，苏梨的角色是什么。在那些零碎的未来片段里，他曾不止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的背影，有时是在安全的实验室里，有时却是在危机四伏的零域边缘。

“沈灼，你刚才那一下……真神了。”疤驴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你小子是不是偷摸搞了什么黑市强化药剂？”

沈灼瞥了他一眼，知道如果不给个说法，这群人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缠着他。“前几天在C-12区，捡了块奇怪的晶体，捏碎了之后有点头晕，之后就有点……直觉准了。”他随口编了个借口，这是废土上最常见的“变异”理由，虽然粗糙，但最容易被人接受。

“晶体？妈的，你小子运气真好。”疤驴眼神闪烁，显然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这种事在废土上不少见，有人变异后获得能力，也有人变异后变成怪物。沈灼现在看起来还是人样，这就足够了。

沈灼不再理会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垃圾上了。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军方和苏梨的目的。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尽快提升“回溯之眼”的充能效率。刚才4%的充能，仅仅够预知几十秒后的片段，而且极耗精力。在面对真正的危机时，这点能力远远不够。

傍晚，当夕阳的余晖将壁垒巨大的合金墙壁染成一片暗红时，清道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居住区。沈灼走在最后，在经过一处废弃的通风管道口时，他看似无意地踢开一块碎石，碎石滚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从管道的另一头悄然钻出，是苏梨。她换下了白色的科研服，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灰色便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她走到沈灼刚才停留的地方，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捡起了一枚不起眼的、带着锈迹的金属片。

金属片上，用尖锐物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周围环绕着不规则的裂纹。这是沈灼留下的。

苏梨凝视着那个符号，指尖轻轻摩挲着锈迹，低声自语：“回溯之眼……能量波动微弱，但确实存在。沈灼，你到底是谁？是变量，还是……关键？”

她将金属片收起，回头望了一眼壁垒深处那高耸入云的中央控制塔，眼神变得深邃。那里，是霍断山和他的钢铁军团的大本营。而她所在的“技术司”，表面上服务于军团，暗地里却在进行着关于“黑日事件”和“时间裂隙”的禁忌研究。

沈灼回到自己那个不到五平米的蜗居，反锁上门。房间狭小潮湿，只有一盏昏暗的荧光灯。他坐在硬板床上，闭上眼，尝试主动去感应“回溯之眼”。这一次，他没有被动等待碎片降临，而是试图去捕捉那种奇异的感觉。

渐渐地，视野中的黑暗里，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光点。它们像萤火虫一样飞舞，难以捕捉。他集中精神，试图锁定其中一个。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的光点瞬间炸开，化作无数混乱的色块和噪音。

【警告！精神污染值上升至18%！强制中断连接！】光屏弹出鲜红的警告框。

沈灼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主动使用能力的尝试失败了，反而加剧了负担。他意识到，这个能力绝非轻易可以掌控，它需要某种特定的条件，或者……需要承受某种代价。

他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斑驳的霉点在他眼中渐渐扭曲，幻化成白天看到的钢铁军团徽记，又幻化成苏梨那冷静的眼镜反光，最后，定格在C-12作业区那个让他获得能力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量子裂隙上。

“黑日……零域……时间……”他喃喃自语，在这壁垒的底层，在无人知晓的夜晚，一个足以撼动世界的秘密，正随着他的呼吸，悄然发酵。

他知道，安逸的清道夫生活结束了。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面对废土的威胁，还要在壁垒内部的权力漩涡中，为自己争得一席生存之地，并找出“回溯之眼”背后的真相。

窗外，第七壁垒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巨眼。而沈灼，这只刚刚学会窥探未来的“雏鸟”，即将迎来它的第一次风暴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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