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偏院风云，董事会刀光

青竹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西已经坐在窗前看了半个时辰的《异物志》。

书页上那行字还在——“你们的身体，只能活一个”。林西用手指反复摩挲那几个字，纸张的纹理确实不一样。这行字不是后写上去的，而是纸张本身在某个时刻“长”出来的。

就像有人提前把信息藏在了书里，等到合适的时机才会显现。

“小姐，您又盯着那本破书看。”青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条帕子递过来，“那书有什么好看的？字又小，纸又黄，跟茅厕里的草纸似的。”

林西接过帕子擦了脸：“青竹，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小姐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青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想过。”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但是不管小姐变没变，您对青竹好，青竹就对您好。”

林西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青竹，我今天要出门一趟。”

“出门？去哪？”

“京城。买药。”

“小姐！您一个人去京城？大夫人知道了肯定——”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林西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斗篷披上，“你留在府里，看着顾将军。他要是醒了，就说我去给他买药了。”

青竹急得直跺脚：“小姐，您又不认路，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林西脚步一顿。

她确实不认路。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沈府和几条去寺庙的路，京城长什么样，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你跟我一起去。”

青竹立刻眉开眼笑：“好嘞！”

京城，仁安堂。

这是京城最大的药铺，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街口。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门面气派，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在柜台后面忙着抓药。

林西走进药铺，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姑娘，抓药还是看病？”一个伙计迎上来。

“抓药。”林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三七、白及、血余炭、乳香、没药、冰片……全是顾云峥伤口换药需要的。

伙计接过方子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姑娘，这方子上的药可都不便宜。三七要用上等的，白及要陈年的，乳香没药都是西域来的……这一副下来，得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林西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原主的月例银子才三钱，二两相当于她半年的用度。

“先抓五副。”她从荷包里掏出仅有的三两碎银，放在柜台上。

伙计愣了一下，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抓药。

林西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扫过药铺里的陈设。正堂挂着“仁安堂”的匾额，两侧是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字写得端正，墨迹有些年头了。

“姑娘，您的药。”伙计把五包药摞在一起，用纸绳捆好。

林西接过药，正准备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位姑娘，请留步。”

她转过身。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从内堂走出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双眼炯炯有神。他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目光落在林西手中的药包上。

“姑娘，方子可否借老夫一观？”

林西犹豫了一下，把方子递过去。

老者接过方子，看了几眼，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渐渐舒展开，最后眼睛亮了起来。

“这方子，是姑娘开的？”

“是。”

“三七、白及、血余炭止血生肌，乳香、没药活血定痛，冰片清热消肿……配伍精当，用量精准。尤其是三七和白及的比例，七比三，老夫行医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配比。”老者抬起头，目光灼灼，“姑娘师从何人？”

林西心念电转。

她用的是现代医学的药理学知识——三七和白及的最佳配比确实是七比三，这不是古代中医的方子，而是经过现代临床验证的数据。

“家母生前教过一些。”她搬出那个借口。

“令堂是——”

“药商之女，略通医理。”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

“老夫姓周，是这仁安堂的东家。姑娘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

林西微微欠身：“多谢周老先生。”

她转身离开药铺，快步穿过东市的街道。

青竹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小姐，您走慢点……那老头儿是谁啊？怎么盯着您看那么久？”

“仁安堂的东家。”

“哦，就是京城最大的药铺啊。”青竹恍然大悟，“小姐，您是不是出名了？”

“出名？”林西嘴角微扬，“这才哪到哪。”

顾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顾云峥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财务报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每个键都要低头看一眼，但一行行数字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顾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全部看完了。

不是因为他懂财务，而是因为他懂人。

打仗的时候，粮草账目是判断敌军虚实的关键。粮草充足，说明敌军准备长期作战；粮草短缺，说明敌军要么速战速决，要么已经穷途末路。

财务报表也是一样。

数字会说谎，但数字之间的逻辑不会。

“大哥。”

门被推开，顾云帆走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到顾云峥桌上。

“喝杯咖啡，别太累了。”

顾云峥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动。

“云帆，正好你来了。有几笔账，我想问问你。”

“什么账？”

“去年三月，集团子公司‘顾氏医疗’向一家叫‘康泰’的公司采购了一批医疗器械，金额八千万。但这家‘康泰’公司，我在工商系统里查了一下，注册地址是一间民房，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

顾云帆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哥，那批器械我经手的，质量没问题——”

“质量有没有问题，我不关心。”顾云峥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关心的是，八千万的采购合同，为什么不走招标流程？为什么选了这家没有资质的小公司？为什么合同签订后第三天，康泰公司的法人账户里就转出了两千万，去向不明？”

顾云帆的脸色变了。

“大哥，这些事都是按流程办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让法务把合同拿给你看——”

“合同我看过了。”顾云峥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合同第七条写着，康泰公司需提供三类医疗器械经营许可证。但康泰公司的许可证，在合同签订的时候已经过期了三个月。”

顾云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云帆，”顾云峥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件事查清楚。查不清楚，我就让审计署的人来查。”

“大哥，你——”

“还有，”顾云峥打断他，“那杯咖啡，拿走。我不喝别人递的东西。”

顾云帆咬了咬牙，端起咖啡，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顾云峥回到桌前，翻开那本《异物志》。

书页上多了一行新字。

是林西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边走边写的：“今日去京城买药，偶遇仁安堂周老，对方似对我的方子很感兴趣。另，大夫人今日派人在偏院外转了三圈，恐有动作。你那边如何？”

顾云峥拿起笔，在下面写：“今日查出一笔八千万的问题采购，主事者是我那好弟弟。另，咖啡很难喝。”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咖啡很难喝”看了两秒，觉得有点幼稚，但没划掉。

过了片刻，书页上浮现出新的字迹：“咖啡加糖加奶会好喝些。”

“加过了。”

“那没救了。”

顾云峥看着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一千年后的人，连安慰人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

沈府偏院，当夜。

林西正在灯下调配新的药膏，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三小姐，大夫人请您去正厅说话。”

张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傲慢。

林西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将军府来人了，说是要见顾将军。大夫人请您过去作陪。”

林西放下药杵，眉头微皱。

将军府——顾云峥在古代的家。来人要见他，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看了一眼里屋，顾云峥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看《异物志》。

“我去看看。”她压低声音，“你别露面。”

“嗯。”顾云峥点头，“小心。”

林西跟着张妈妈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厅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硬。他看到林西进来，站起来抱拳：“这位就是沈三小姐？”

“是。阁下是？”

“末将赵铁，顾将军麾下亲兵统领。”他的目光在林西身上打量了一圈，“听闻将军在沈府养伤，末将特来探望。”

林西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个人。

亲兵统领，顾云峥最信任的人之一。从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跟着顾云峥打了五年仗，忠心耿耿。

“赵统领请坐。”林西在主位坐下，示意青竹上茶，“将军的伤已经大好了，但太医说还需要静养，不能见客。赵统领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

赵铁眉头一皱：“末将需要亲眼看到将军无恙。”

“赵统领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军中的规矩，不见到人，末将无法回去复命。”

林西沉默了片刻。

“只能看，不能说话。将军需要休息。”

赵铁点头。

林西带着赵铁来到偏院，推开门。

顾云峥靠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可。他看到赵铁，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赵铁看到顾云峥，眼眶一下就红了。

“将军！末将——”他单膝跪下，“末将无能，让将军受此大难！”

顾云峥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顾云峥是现代的灵魂，他不认识赵铁。如果开口说错话，一切就完了。

“起来。”顾云峥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什么跪。”

赵铁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

“将军，您什么时候能回营？兄弟们都在等您。”

“再养几日。”顾云峥的语气很平静，“伤好了就回去。这段时间，军中事务暂由副将打理，有解决不了的事，来沈府报我。”

“是！”

赵铁又看了一眼林西，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敬意。

“沈三小姐，将军的伤多亏了您。末将记下了，日后必当报答。”

林西微微点头：“赵统领客气。”

赵铁走后，林西关上房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刚才差点穿帮。”她压低声音，“赵铁是你最亲近的人，你说话的方式、语气、用词，跟他记忆里的你不一样。”

顾云峥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不会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种话。你会直接说‘起来，别丢人’。”

顾云峥沉默了片刻。

“你对他很了解？”

“原主的记忆里有。”林西在他床边坐下，“顾云峥，骁骑将军，治军极严，但对手下的兵很好。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打骂士卒，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顾云峥看着她：“你在夸我？”

“我在夸他。不是你。”林西面无表情，“你是冒牌货。”

顾云峥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就把我培养成他。”

“培养你？”林西挑眉，“我可不会打仗。”

“你会救人。比打仗难。”

林西没忍住，笑了。

“顾云峥。”

“嗯。”

“你那个时代，查到了什么？”

顾云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车祸不是意外。是我弟弟顾云帆和人勾结，在刹车上做了手脚。我查到那家修理厂，老板跑路了，但转账记录还在。三天前，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顾云帆的私人账户转出，去向不明。”

“五十万买一条命，真便宜。”

“在那个时代，五十万够一个人过一辈子了。”顾云峥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医生。你的那个同名者。她今天来找我了。”

林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说什么？”

“她说她最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被埋在地底下，很黑，很闷，快要喘不过气了。”

林西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她的感觉。被埋在棺材里的感觉。

“她还说，”顾云峥看着林西的眼睛，“那个梦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是‘林西’，是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沈昭宁。”

房间里安静了。

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

林西看着顾云峥，顾云峥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现代的那个林医生，和古代的这个沈昭宁之间，可能不止是“同名同貌”那么简单。

她们之间，有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顾云峥。”

“嗯。”

“你要保护好她。”

“谁？”

“林医生。”林西的声音很轻，“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可能就回不去了。”

顾云峥沉默了一瞬。

“好。”

“还有，”林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小心。你那个弟弟，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打仗我没输过。”

林西推门出去，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和林医生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联系，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身体在现代还没有死？

只是被另一个人“住”了？

而那个人，正在做沈昭宁的梦。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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