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发配黑山

三天后的黄昏。

厚重的乌云完全吞没了天际线。狂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在荒原上横冲直撞。

一条长长的队伍，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着。队伍里的杂役，个个面如死灰。

沈寂走在队伍中段。他尽力把破烂的衣领往上扯，遮住下半张脸。半眯着眼睛，避开迎面吹来的雪沫。

每呼吸一次，都觉得有带刺的冰锥顺着气管往肺里扎。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慢是慢了点脚步，跨度却始终保持不变。

走在沈寂前头的是瘦猴。今年刚满十五岁，个子矮小，骨瘦如柴。他这时候的脸色，已经成了可怕的铁青色，两片嘴唇发紫，身体剧烈的抖动着。

“我不行了....沈哥....我腿里没知觉了......”

瘦猴的声音比风里的蚊子还小，断断续续的。他脚下一绊，踩进个被雪掩盖的坑洞里，整个人直挺挺的朝前扑倒。

连着的铁索猛的绷紧，拽的沈寂往前一个踉跄。沈寂站稳脚跟，低头看过去。

瘦猴趴在雪地里，半张脸埋在雪中。双手动了两下想撑起身体，手臂却很快软了下去。

队伍停了下来。

赵磊的青鳞马打了个响鼻。他转过头咽下嘴里的肉，目光落在倒地的瘦猴身上。

“怎么停了？”赵磊扯了扯马缰调转马头，不紧不慢的溜达到瘦猴旁边。

几个狗腿子提着带倒刺的皮鞭围上来。

“管事大人，这小子装死。”一个三角眼狗腿子谄媚的汇报道。

赵磊居高临下俯视雪地里的瘦猴，把手里的铁钎插在马鞍上。

“黑山还没到，就有人开始偷懒了。”赵磊冷笑一声。声音透过风雪，清晰的传进每个杂役耳朵里。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黑色的皮鞭。“我最见不得偷懒的人。”

手腕一抖，皮鞭抽在半空发出一声音爆。皮鞭重重的落在瘦猴背上。

啪！

单薄的衣服直接裂开一条大口子，皮肉翻卷。

瘦猴发出一声格外虚弱的惨叫。身体弹了一下，随后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背上的血，在雪地里缓缓的化开。

“死了？”=赵磊语气里满是不屑，“把锁链解开，别占地方。”

三角眼立刻拔出腰间的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瘦猴手腕上的铁环。他伸手抓住瘦猴的后衣领，准备把他拖出队伍，扔到旁边的雪坑里头。

就在他发力的时候。

一只生满老茧的手探过来，一把抓住了三角眼的手腕。

三角眼一愣，顺着手臂看过去。

沈寂站在风雪里。他的眼睛很黑，定定的盯着三角眼。

“他还有气。”沈寂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低沉，没什么情绪起伏。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赵管事的事？”三角眼怒骂一声。想把手腕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指死死扣着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赵磊坐在马背上，危险的眯起眼睛。

“沈寂。又是你。”赵磊的视线扫过沈寂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怎么，你要替他背尸体上路？”

“他没死。”沈寂松开三角眼的手腕弯下腰。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伸手抓住瘦猴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瘦猴的腰。腰部的肌肉用力，硬生生把瘦猴从雪坑里拽了起来。

沈寂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右手死死攥住瘦猴的腰带，让他的重量大部分压在自己身上。

“走的动吗？”赵磊嘲讽道，“带上他，你自己的口粮减半。今天晚上，没你的份。”

队伍里没人出声。

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没口粮等于宣判了死刑。

沈寂没理会赵磊的威胁。架着瘦猴，他重新站回队伍里。铁索重新绷紧。

“开拔！”赵磊冷哼一声调转马头。他倒要看看，这个骨头硬的废体能撑多久。这半天路程，他绝对会连带这小子一起累死。

队伍再次挪动。

风雪越来越大。沈寂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瘦猴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呼出的气连白雾都化不出来了。

寒气透过衣服，浸透沈寂的半边身子。他的小腿肌肉在抗议，每抬起一次，都要耗费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

脑海里闪过三天前那个夜晚。透风的木板墙缝隙。老头塞给他的半块肉饼。

沈寂的手指摸索到怀里那个油纸包。里头的半块肉饼，还带着一抹残存的体温热。

他停了一下脚步。后头的杂役撞在他背上，发出一声轻声的咒骂。

沈寂没回头。他空出左手解开衣服的领口，从里头掏出那个油纸包。

单手打开。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饼。很硬，掺着肉渣跟粗粮。

他把那块碎饼塞进瘦猴冻的发紫的嘴唇里。手指用力捏住瘦猴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咽下去。”沈寂贴着瘦猴的耳朵，声音压的很低，“别死在这群畜生面前。”

瘦猴的喉咙格外艰难的滚动了一下。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顺着喉管滑下去。

瘦猴的眼皮微动，半睁开眼睛盯着沈寂。

沈寂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肉饼重新贴身放好，架紧瘦猴的胳膊。

队伍继续在茫茫雪原上爬行。

两个时辰后。

风向突然变了。

本来只是单纯的寒风，突然带上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跟阴冷。

前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岩石表面没半点积雪，却覆盖着一层惨白的寒霜。

黑山。

队伍刚踏入这片黑色岩石的范围，周遭的气温一下暴降。

瘦猴本来已经恢复了一点生气的脸，在接触到这股阴风时，整个面孔肉眼可见的变成了死灰色。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咯咯声，双眼猛的向上翻白。

这一次他连抽搐都没抽搐。整个身体跟一滩烂泥似的，顺着沈寂的肩膀滑了下去...沈寂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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