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辞别皇城，云海赴仙山

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天启四十三年，春和景明，晨曦初破。

皇城正阳门外，晨雾缱绻缭绕，暖金色的晨光穿透轻薄的白雾，洋洋洒洒落于光洁的青石长街之上，驱散了晨间最后一缕寒凉。

城门之下，一架制式华贵至极的流云玉辇静静蛰伏。

此乃皇室专属飞行宝辇，通体由千年暖玉糅合各类珍稀灵材锻造而成，辇身繁复精妙的龙凤缠枝纹路栩栩如生，隐隐流转莹润灵光，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护体灵气，足以抵御高空罡风与低级修士的术法冲击，是皇室耗费百年心血打造的至宝，仅供给皇室顶级宗亲远行之用。

今日正阳门，皇室所有核心族人尽数齐聚，气氛沉闷而缱绻，裹挟着离别的酸涩。

太祖与太后并肩立于侧位，老者眉眼沉敛，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牵挂；当朝帝王与皇后伫立于最前方，一身肃穆朝服，往日执掌天下的威严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至亲离别时的万般不舍。

六岁的冰魄怿立于人群之中，一身藕粉色云纹广袖仙裙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乌黑柔软的发丝梳成乖巧精致的双环髻，鬓边垂落两缕碎发，缀着小巧的珍珠发饰。

往日里鲜活跳脱、整日在皇宫内肆意嬉闹的小姑娘，此刻安静得反常。

她微微垂着白皙的小脸，长长的睫毛轻颤，一双纤细的小手死死攥住身前太子冰修澜的袖口，指节微微收紧，无声泄露出心底的不安与难过。

皇后终究是心疼幼女，率先上前，缓步蹲下身，放低姿态与她平视，伸出双臂轻轻将娇小的女孩拥入怀中。温柔的触感包裹住冰魄怿，皇后嗓音软糯酸涩，字字皆是殷殷叮嘱：“阿沅，往后到了桐清宫，万事要听话。遵从宗门规矩，听从你兄长和宗门长辈的吩咐，千万不可肆意任性，明白吗？”

温热的怀抱消解了几分小女孩的惶恐，冰魄怿将脸颊埋在皇后的衣襟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女儿知道。”

“山上不比皇宫。”皇后指尖轻柔抚平她裙摆细微的褶皱，语气郑重，却依旧满含心疼，“无人会无时无刻纵容你、庇护你。凡事谨言慎行，守住本心，潜心修行的同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小姑娘轻轻颔首，清甜软糯的嗓音染上一层薄薄的鼻音，“母后放心，阿沅会乖乖的。我还会帮哥哥分担琐事，不让哥哥太过辛苦。”

一旁的帝王看着女儿这幅委屈又懂事的模样，素来铁血冷硬、执掌万里山河的心房，也骤然软了下来。他上前半步，收敛周身帝王威压，沉声道：“阿沅，父皇不说繁杂赘言。你只需记住，皇城永远是你的避风港湾。无论你在山上遭遇何等委屈，碰到何种危难，不必逞强，即刻传信回宫即可。”

冰魄怿猛地抬起头，一双澄澈如水的墨眸蒙上一层水雾，定定望着神色严肃、眼底藏着温柔的父皇，用力点了点小脑袋：“阿沅都记住了，父皇。”

身侧的冰修澜见母女二人依依惜别，又看眼底泛红的小妹，主动开口宽慰面前心绪低落的帝后：“父皇，母后，二位大可放心。儿臣当日既已许下诺言，便会倾尽所能护阿沅周全，绝不让她在桐清宫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待山下时局平定，邪乱肃清，我与阿沅必定第一时间折返皇城。”

帝王望向气度沉稳、行事可靠的太子，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有你这句话，朕便彻底安心。”

太后缓步走到小女孩身前，慈和的眉眼弯起，抬手轻柔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温声细语：“我的小阿沅，放宽心绪，无需过分拘谨。桐清宫乃是当世顶尖仙门，门风清正，弟子品性皆属上乘，你很快便能交到志同道合的玩伴。修行之余，切勿废寝忘食，按时用膳歇息才是根本。”

“谢谢祖母。”冰魄怿仰头，乖巧回应。

最后，白发苍苍的太祖垂眸凝视着眼前懵懂娇弱的孙女，苍老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沉忧。乱世暗流涌动，仙门亦非净土，他沉吟片刻，缓缓告诫：“阿沅，太祖送你一句箴言。藏锋敛锐，守心自持。凡事低调蛰伏，戒骄戒躁，方能于乱世之中安稳避祸。”

小姑娘似懂非懂，却依旧认认真真记下这句话，乖乖应声：“孙儿谨记太祖教诲。”

众人殷殷叮嘱、难舍离分之际，一道清寂孤凉的身影自晨雾深处缓步走来。

来人一袭素白道袍，身姿挺拔清绝，周身不染半分凡尘烟火，气质清冷出尘。腰间悬挂一枚古朴玄奥的星辰罗盘，眉眼淡漠疏离，周身萦绕着淡薄的灵气，正是护送二人前往仙山的云天师，云疏尘。

云疏尘行至众人面前，身姿微躬，礼数周全，声音清浅：“太祖，陛下，皇后。”

太祖抬眸看向他，神色郑重：“云天师，两个孩子的前路，便全权托付于你。此去仙山路途遥远，罡风诡变，劳烦天师多费心，护佑太子与公主一路平安。”

“分内之事。”云疏尘微微颔首，面色平和，“贫道既已应下此事，自会保二位殿下一路无虞，顺利抵达桐清宫。”

帝王补充叮嘱，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天师，小女阿沅心思纯粹，性情软糯单纯，不通世间险恶。仙山修行凶险莫测，还望天师途中多照拂一二。”

“陛下放心。”

云疏尘淡然应下，随即转过目光，落在身侧相依的兄妹二人身上，素来淡漠的语调稍稍放缓：“太子殿下，公主，时辰已至，该启程了。”

“好。”冰修澜沉声应下，反手稳稳牵住妹妹微凉柔软的小手，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冰魄怿环顾四周，将父皇、母后、太祖、祖母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烙印在心底，水雾再次漫上墨色眼眸，小声哽咽道：“父皇，母后，太祖，祖母……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阿沅和哥哥，一定会早日归来。”

话落，她微微咬着粉嫩的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离愁，跟着冰修澜一同迈步，登上了流云玉辇。

待两个孩童落座内室，云疏尘宽袖轻轻一扬，身形凌空一跃，稳稳落在玉辇外侧专属的操控席位上。

“启程。”

清冷一字落下，玉辇底部灵光骤然暴涨，辇身龙凤纹路熠熠生辉，磅礴温润的灵气四散开来。庞大的宝辇缓缓脱离地面，破开缭绕的晨间薄雾，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云海翻涌的天际深处，疾驰而去。

……

玉辇内室雅致奢华，布置精巧，柔软的云绒软垫、白玉茶桌、珍稀灵果一应俱全。四面悬挂着轻薄通透的烟青色纱帘，既能隔绝高空凛冽罡风，又可清晰观赏沿途山河盛景。

冰魄怿扒着窗边的软垫，小小的脑袋抵在微凉的纱帘上，一瞬不瞬望向窗外。

巍峨恢弘的皇城在视野里不断缩小，高耸的宫墙、连绵的殿宇、繁华的街巷层层褪去，最终沦为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墨色小点，彻底消散在苍茫天地之间。

心底的离愁瞬间席卷而来，小姑娘小巧的嘴巴微微瘪起，低落的情绪直白地写在稚嫩的脸上。

冰修澜敏锐捕捉到妹妹的情绪变化，伸手将她揽入温暖的怀中，掌心轻柔摩挲着她的发顶，温声安抚：“舍不得皇城？”

“嗯。”冰魄怿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脑袋靠在兄长肩头，声音软软闷闷，“我舍不得父皇母后，也舍不得太祖祖母。哥哥，我们要在山上待很久很久吗？”

“目前尚且无法确定归期。”冰修澜耐心解释，语气沉稳，“如今雪域乱象滋生，邪修暗中蛰伏作乱，祸患遍布四方。山下一日不得安稳，乱世隐患便一日无法根除。我们前往桐清宫修行，既是为避开山下的纷争祸乱，也是为潜心修炼，变强自保。”

冰魄怿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认真问道：“那我们变强之后，就能守护父皇母后，守护皇城所有人吗？”

“自然可以。”

就在此刻，玉辇外侧传来云疏尘清冽平淡的嗓音，隔着一层薄纱，清晰传入内室：“公主聪慧通透。乱世将至，山河动荡，外物皆不可依仗。唯有自身修为强横，方能护己、护亲，乃至护天下众生。”

闻言，冰魄怿立刻直起身子，眼中燃起一丝对仙门的好奇，对着外侧高声问道：“云天师，桐清宫的修行很难吗？宗门里的师兄师姐，会不会不喜欢我？”

云疏尘闻言，低沉清冷的嗓音里难得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桐清宫门风清正，弟子和睦，并无俗世勾心斗角的陋习。当代风玄真人座下收有六位亲传弟子，六人皆是天资卓绝之辈，品性端正，从无恃强凌弱之举。”

冰修澜闻言心生好奇，随口追问：“本太子曾听闻，风玄真人座下大弟子，乃是同辈修士之中断层式碾压的顶尖奇才？”

这句话落下，玉辇外的云疏尘短暂沉默片刻，语气里添了几分由衷的赞许：“不错。”

“那位少年名唤风清寒。”

“乃是风玄真人独子，身负世间万中无一的风雷双灵根。此子心性冷冽，杀伐果决，战力冠绝整片年轻一辈。小小年纪，修为早已远超同阶修士，是桐清宫上下公认的下一任宗门执掌者。”

冰魄怿懵懂地歪了歪小脑袋，眼里满是纯粹的疑惑：“大师兄……有这么厉害吗？”

“何止厉害。”云疏尘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同境修士之内，无人能与其正面抗衡。只是他性情孤冷寡淡，生性疏离，素来不喜与人亲近，平日里独来独往，鲜少参与同门琐事。公主日后入了宗门，若无紧要要事，切记不要刻意招惹这位大师兄。”

玉辇内室，兄妹二人相视一眼，默默将这句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彼时的小阿沅尚且懵懂无知。

她尚且不知道，这个被天师再三告诫、性情孤冷生人勿近、俯瞰同辈众生的顶尖少年，未来会闯入她平淡纯粹的世界，禁锢她半生心绪，偏执到想将她独占一隅；亦会为她卸下满身锋芒，倾覆万千算计，不惜赌上自身性命，甘愿与全世界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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