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足布（下）

布条塞进去了。

刘桂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胡乱地拍打。但方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一圈一圈地用布条缠她的嘴。

缠完嘴缠脑袋。

布条从下颌绕到头顶，从头顶绕回下颌，一圈又一圈，紧到刘桂兰的头皮都被扯得变了形。

她拼命想喊，但嘴里塞满了布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不是喜欢缠吗？”方晴一边缠一边说，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你女儿被缠成这样你不心疼？你孙女被缠成这样你不心疼？你的心是铁打的？你的眼是瞎的？”

她猛地一用力，布条又紧了一圈。

“我今天就让你尝尝被缠的滋味！”

“方晴！！！”

卧室门口传来一声惊吼。

许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吵醒了，光着脚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一个奶瓶。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母亲被布条缠得像一个木乃伊，妻子赤着脚站在她面前，头发散乱，眼神凶狠——整个人都懵了。

“你疯了！你放开妈！”他冲过来，一把扯住方晴的手腕。

方晴没有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拉开。她松开布条，退后两步，重新抱起床上的女儿。许诺已经不哭了，但还在小声地抽噎，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的。

许铮手忙脚乱地解母亲头上的布条。刘桂兰的嘴一获得自由，立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许铮！你媳妇要杀我！你看看她把我弄成什么样了！”

许铮转过头，看着方晴。

方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方晴忽然觉得很冷静。冷静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在等，等她的丈夫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将决定这段婚姻的生死。

“方晴，你怎么能动手打妈？”许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不管怎么样，她是长辈，你不能——”

“你看女儿了吗？”方晴打断了他。

许铮一愣。

方晴把女儿的小脚举到他面前。

灯光下，那双青紫肿胀的小脚像两个触目惊心的证据，无声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许铮的脸色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变了——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方晴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羞愧。

“这是……妈干的？”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你妈用布条缠的。缠了不知道多久，我醒来的时候，女儿的脚已经紫了。”方晴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才出生三天。三天。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要被人把脚趾头缠断。许铮，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爱？这是为她好？”

许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说她脚小才能嫁得好，”方晴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那你怎么不问问她，你爸是怎么死的？你爸瘫痪在床八年，你妈照顾了三年就受不了了，是你奶奶伺候到死的。你奶奶的脚是多少码？33码！小不小？够小了吧？她嫁得好不好？伺候了你瘫痪的爷爷一辈子，你爷爷去世后她一个人过了十五年，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这辈子没跑过。’”

许铮的眼眶红了。

“许铮，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方晴抱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要是觉得你妈做得对，你现在就可以把离婚协议拿出来，我签字，孩子归我，我净身出户。你要是觉得你妈做错了，你现在就把她请出去，从今以后，她不许单独靠近我女儿一步。”

刘桂兰在身后尖叫：“许铮！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许铮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树，摇摇欲坠。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你先回老家吧。”

刘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我让二叔来接你，”许铮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先回去住一段时间。方晴在坐月子，孩子还小，家里不能乱。”

“你为了这个女人不要你妈了？！”刘桂兰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养你三十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不是人！”

“妈，”许铮的声音终于也发抖了，“你看看孩子的脚。”

刘桂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看看孩子的脚，”许铮重复了一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才三天大。你让我怎么站在你这边？你让我怎么跟方晴说？说她做得不对？说她不该拦着你？妈，你告诉我，我怎么说？”

刘桂兰看着儿子满脸的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蛇皮袋，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传来她拖着袋子下楼的声响，一步一拖，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水泥地上爬行。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方晴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她的呼吸平稳了，小胸脯一起一伏，青紫色的小脚丫上，许铮正笨手笨脚地给她涂药膏。他的手指又粗又大，和女儿小小的脚形成了一种让人鼻酸的反差。

“方晴，”许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方晴没有说话。她把女儿的小脚轻轻放在自己掌心里，那两只脚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青紫的勒痕像一道道丑陋的咒语，印在她此生最珍贵的宝物上。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十岁那年，邻居家的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晴晴啊，你脚这么大，长大了嫁不出去怎么办？”她当时不懂什么叫“嫁不出去”，只知道那位奶奶的脚很小很小，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摇的，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奶奶三岁开始缠足，十根脚趾断了八根。

她活到八十六岁，从来没有跑过一步。

方晴把女儿的小脚贴在脸颊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亲了一口。

“许诺，”她在心里对女儿说，“妈妈这辈子，不会让任何人折断你的骨头。不管是你奶奶，还是任何人。你的脚，你想跑多远就跑多远。你的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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