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乙木生机

神识受创带来的眩晕与刺痛，如同附骨之疽，在陈荒脑海中持续不去。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太阳穴突突跳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识海中的隐痛。强行切断与寒潭深处那未知怪物的感知联系，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大。

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甚至不敢闭眼休憩。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感知到的最后一幕——那模糊的、潜伏在极致阴寒中的巨大阴影，以及那道冰冷暴戾、充满吞噬欲望的意念。这寒潭之下，盘踞着一头至少是妖兵级别（对应人类灵泉境到兽纹境）的水生妖兽，而且属性极阴，凶戾异常，绝非善类。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下水与那怪物争斗，哪怕只是靠近潭边，都可能引来袭击。获取潭底那疑似“玄阴真水”或极寒灵物的想法，暂时只能搁置。

他转而将希望寄托于不周印传承中提到的另一条线索——“乙木生气”。

按照传承信息，“山魄沉积，肢僵体固……或以乙木生气徐徐冲刷，促其活化。” 乙木，在天干中属阴木，主生发、柔韧、疏通。其“生气”蕴含蓬勃的生命力与柔和的滋养之力，或许能像春雨浸润干涸板结的土地一样，缓慢渗透、软化、活化他左腿沉积的“山魄灵垢”，至少阻止其继续恶化，甚至为日后用“戊土精粹”炼化打下基础。

这寒潭山谷阴气太重，显然不是乙木生气丰沛之地。他需要找到一处生机浓郁、尤其是木属性灵气活跃的地方。这荒野山岭之中，何处能有乙木生气？

陈荒将目光投向岩缝之外，透过水帘，看向山谷上方。晨曦已完全驱散夜色，谷地景象清晰起来。三面环山的岩壁陡峭，生长着一些耐寒的苔藓和低矮灌木。唯有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西南侧的山坡，林木相对茂密一些。

驳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走到岩缝口，仰头看向瀑布的源头——那道从数十丈高崖顶垂落的银练。它灰白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低下头，在岩缝入口处湿润的沙地上，用爪子划动起来。

它先画了一个简单的山形，代表瀑布上方的山崖。然后在山崖旁边，画了几棵歪歪扭扭的、枝叶茂盛的树。最后，它用爪子在山崖和树之间，划了一条弯曲的线，指向更远处。

它在表示：瀑布上方，山崖的另一侧，似乎有一片更古老的、生机更浓郁的森林？

陈荒精神一振。瀑布上方的山崖，是他们昨夜未曾涉足的区域。如果那里真的有一片古林，或许能寻到乙木生气的踪迹。哪怕只是找到一些蕴含木灵气的草药，暂时缓解左腿的石化，也是好的。

“你认得路？能上去吗？”陈荒用精神联系询问，同时指了指自己几乎完全石化的左腿，表示自己行动极为不便。

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用爪子点了点那条弯曲的线，又指了指瀑布，然后做出一个攀爬的动作，最后看向陈荒，低鸣一声，意思很明显：它知道大概方向，但需要攀爬一段瀑布旁的陡峭岩壁才能上去。以陈荒现在的状态，自己爬几乎不可能。

“你带我上去。”陈荒果断道。时间不等人，月璃的伤势，他自己的灵垢，都拖不起。既然驳有把握，他愿意冒险。

驳没有犹豫，再次伏低身躯。陈荒挣扎着，先将昏迷的月璃小心地挪到岩缝最深处、相对最干燥避风的一块平坦石台上，将剩下的地火源晶放在她身边，又用几块石头稍微遮掩了一下洞口方向，聊作掩护。然后，他才艰难地爬上驳宽厚的脊背，用布条将自己牢牢固定。

驳低吼一声，迈步走出岩缝，再次踏入冰冷刺骨的潭边浅水。它没有直接走向瀑布，而是沿着潭边，向着瀑布左侧（面向瀑布）的岩壁走去。那里的岩壁虽然湿滑，但并非完全垂直，有一些天然的凸起和裂缝，而且生长着更多的湿滑苔藓和藤蔓。

驳显然对此地颇有了解。它选择了一条相对最缓的路径，四肢并用，锋利的爪子深深扣入湿滑岩石的缝隙，强壮的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背上的陈荒，开始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上攀爬！

陈荒伏在驳背上，紧紧抓住它银灰色的鬃毛，身体随着驳的每一次发力而起伏。左腿的僵硬让他难以调整重心，全靠上肢力量和布条的固定。耳边是雷鸣般的瀑布轰鸣，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低头看向下方，寒潭越来越小，如同一个墨绿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岩壁湿滑，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坠落深潭，后果不堪设想。

驳的攀爬稳健而有力，显示出其作为山地凶兽的卓越天赋。但陈荒能感觉到，驳的肌肉在微微颤抖，颈侧伤口处有血丝再次渗出。显然，带着一个人攀爬如此陡峭湿滑的岩壁，对它尚未痊愈的伤势也是巨大的负担。

这段攀爬并不长，但对陈荒和驳而言，却仿佛无比漫长。终于，在绕过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攀上了瀑布顶端所在的崖坪。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长满了青苔和耐湿的野草。瀑布正是从平台边缘的一道裂缝中奔涌而出，坠入下方的深潭。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水汽弥漫。

而平台的后方，正如驳所“画”，连接着一片向山坡上方延伸的、更加茂密的古老森林！这里的树木明显比山谷下方高大粗壮许多，树冠浓密，枝叶交错，遮蔽了大片天光。林间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腐殖质气息，空气中流淌的灵气，虽然依旧偏阴寒（靠近瀑布和水源），但其中确实多了一股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新草木之气！

乙木生气！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而且，越往森林深处，这股生气似乎越发浓郁、活跃！

驳将陈荒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自己则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息，颈侧的伤口又裂开了少许，但它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便挣扎着站起，警惕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森林。这里的气息比下方山谷复杂得多，隐藏的危险也可能更多。

陈荒也打起精神，忍着左腿的不适和神识的隐痛，将意念沉入胸口的不周印。这一次，他不再尝试深度探查，而是借助不周印与“大地”的微弱联系，以及初步掌握的那一丝“聚土”、“感知”的符文意韵，去“倾听”这片森林的“呼吸”，去捕捉那游离在空气中的、微弱的乙木生气流动的方向。

这很耗费心神，尤其是在神识受创的情况下。但他别无选择。

渐渐地，在嘈杂的瀑布水声和林间风声之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充满生机的“脉动”。它们如同绿色的丝线，在林间飘荡，大多朝着森林更深处、地势似乎更高的地方汇聚。

“那边。”陈荒指着森林深处，乙木生气相对更浓郁的一个方向，对驳说道。

驳点点头，再次伏低身躯。陈荒爬上它的背，他们不再停留，开始向着森林深处进发。

森林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软的落叶和腐殖质，驳踩在上面悄无声息。光线昏暗，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腐朽与新生交织的复杂气息。虫鸣鸟叫时远时近，更显林深幽静。

驳走得很慢，很小心。它的灰白兽瞳不断扫视四周，鼻子轻微翕动，捕捉着一切不寻常的气味。陈荒也全神戒备，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兽骨上，左腿的僵硬让他无法快速反应，只能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行进大约一刻钟，四周乙木生气明显浓烈了许多。陈荒甚至察觉到，胸口的不周印传来一丝微弱而舒适的共鸣，仿佛这盎然生机，对“大地基石”亦具滋养之效。他左腿石化区域的边缘，似乎也因这生机浸润，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不可察的麻痒感，宛如冻土被春雨滋润，显出些许松动的征兆。

有效！虽缓慢，却确有成效！

就在陈荒心中微喜，准备让驳停下，尝试主动引导、吸纳周围乙木生气时——

“沙沙……沙沙沙……”

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长着巨大阔叶的灌木丛后，传来了清晰的、枝叶被摩擦拨动的声音。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有什么体型不小的生物正在林间漫步。

驳立刻停下脚步，四肢微屈，喉咙里发出无声的警告低吼，全身肌肉绷紧。陈荒也心头一紧，握紧了兽骨，将身体伏得更低，同时竭力收敛自身气息。

拨开枝叶的沙沙声越来越近。终于，灌木丛的叶片被一只……覆盖着淡青色细密鳞片的、带着分叉利爪的前肢，轻轻拨开。

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影，缓缓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体长近丈、肩高齐腰的异兽。它通体覆盖着淡青色的、如同翡翠般温润的鳞甲，在昏暗的林间散发着微弱的莹光。头颅似鹿非鹿，额生一支晶莹剔透、如同玉髓雕琢而成的独角。脖颈修长，四肢纤细而有力，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青白相间的长尾。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碧绿清澈，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泉，充满了灵性与智慧，此刻正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静静地注视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陈荒与驳。

它的气息温和而内敛，却带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容侵犯的高贵与威仪。周围的乙木生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牵引，自动向着它汇聚、流转，让它身周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充满生命气息的绿色光晕。

驳在看到这异兽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灰白的兽瞳中竟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混合着忌惮、警惕以及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也没有后退，只是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喉咙里的低吼声压得更低。

陈荒则是心头剧震，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脑海——青鳞鹿？不，看其独角、鳞甲、灵韵，绝非普通鹿类异兽。这形态，这气息，这汇聚乙木生机的天赋……难道是传说中，象征祥瑞、主掌生机、与建木有着神秘联系的古老灵兽后裔？

就在双方陷入诡异对峙的寂静之时，那青色异兽清澈碧绿的眸子，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驳，随即，目光越过驳，落在了它背上，脸色苍白、左腿异常、气息虚浮的陈荒身上。

尤其是在陈荒那石化灰白的左小腿，以及胸口那不周印所化的、微微发烫的暗金印记处，略微停留了一瞬。

然后，它微微偏了偏头，发出一声如同清泉流响、又似风拂玉铃的、极其悦耳的轻鸣：

“呦——”

声音入耳，陈荒竟觉精神一振，识海中的刺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丝。而他左腿石化区域的边缘，那股微弱的麻痒感，骤然变得清晰、强烈了许多！周围的乙木生气，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更加活跃地朝着他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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