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墨蚺退走

“很补。”

“下次……再来找你……借点。”

陈荒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重伤后的嘶哑与虚弱，但在这片被墨蚺妖威笼罩、被灵池生机隔绝的诡异寂静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存在的感知。

驳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畅快意味的低吼。青灵碧绿的眸子微微一闪，似有笑意掠过。而光幕之外，盘踞如山的墨蚺，那惨绿的蛇瞳，在听到这两句话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两条细线，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风暴，轰然爆发！

“嘶——昂——！！！”

无法忍受的暴怒与羞辱！区区一个灵泉境的人类蝼蚁，窃取了它的真水余韵，侥幸未死，竟敢如此挑衅！还要“下次再来借”？！

恐怖的妖力如同火山喷发，墨蚺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墨黑色的鳞片齐齐倒竖，缝隙中喷涌出浓郁到极点的阴寒毒雾！它那粗壮的蛇尾高高扬起，携带着冻结万物的极寒妖力，对准了那摇摇欲坠的翠绿色光幕，就要狠狠砸下！这一次，它不再顾忌消耗，不再顾忌这片生机之地的特殊，它要彻底碾碎这碍事的光幕，将里面的窃贼、还有那敢于庇护窃贼的青色异兽，一起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墨蚺的巨尾即将携着毁天灭地之势落下，驳全身肌肉绷紧准备迎接冲击，青灵碧眸中光华凝聚准备全力催动灵阵的刹那——

陈荒，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只是艰难地，支撑着自己刚刚经历冰火炼狱、依旧虚弱不堪的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左腿虽然僵硬依旧，但已能支撑站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墨蚺那双充满疯狂杀意的惨绿蛇瞳。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在此刻、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诡异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缓缓地，按在了自己胸口的暗金印记上。

不周印印记，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骤然亮起！不是之前那种闪烁、狂暴、或镇压时的沉厚光芒，而是一种……温和、内敛、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直抵灵魂本质的……呼唤与共鸣！

陈荒闭上了眼睛，将残存的心神，全部沉入那不周印印记之中。他没有再试图调动其中镇压的力量，也没有去引动地脉。他只是……“回忆”着，方才在炼化玄阴真水余韵、在冰火碰撞、在那丝灰蒙蒙能量诞生并被不周印吸收的刹那，他从那不周印深处，从那浩如烟海的传承“书库”最边缘，偶然惊鸿一瞥、模糊感应到的……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与不周山印“完整形态”相关的……法则投影！

那并非具体的力量运用，也不是什么功法口诀，更像是一种“状态”的烙印，一种“概念”的存留。是“不周山”撑天拄地、镇压四极八荒、为万山之祖、大地之根的……“位格”与“威严”的，一丝最最微渺的……气息投影！

以陈荒现在的修为和灵魂层次，别说引动，连理解都做不到。他只能像个盲人摸象般，在刚才与不周印深度共鸣的刹那，模模糊糊地、在灵魂层面，“感受”到了那么一丝丝，比尘埃还要微小的“影子”。

但此刻，他要做的，不是引动，甚至不是模拟。他只是要将刚才炼化真水、不周印吸收那灰蒙蒙能量后，自身与不周印之间产生的、那丝更加紧密、更加“鲜活”的联系，通过这按在印记上的手，将那股“感受”到的、属于不周山印“完整概念”的、微乎其微的“影子”，以自身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刚刚在生死间磨砺出的那一缕“不动”之意，尽可能地……“放大”，然后，再通过不周印这枚“子印”碎片，将其……“释放”出去！不是释放力量，而是释放那种“感觉”，那种“存在”，那种“位格”的……气息！

就如同一个乞丐，偶然捡到了皇帝龙袍上掉落的一根丝线，虽然毫无力量，但当他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将这条丝线高高举起，对着真正的权贵展示时，哪怕那权贵明知道这乞丐毫无威胁，心中也难免会生出一丝惊疑、忌惮，甚至……一丝源于血脉、源于规则深处的、本能的……敬畏！

陈荒在赌。赌这墨蚺虽然凶戾，但作为修炼了百年、甚至触及半步法相门槛的妖兽，其灵魂深处，对天地间某些至高的、象征“规则”与“位格”的气息，有着远比人类更加敏锐、也更加本能的感知！赌这不周山印的“位格”，对一切依托大地、地脉、乃至阴寒之属（不周山乃地之根，统御万方，阴阳皆在其中）的生灵，都有着天然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压制！

哪怕，只是一丝微乎其微、似是而非的“影子”！

“嗡……”

随着陈荒心神沉浸，胸口的不周印印记，竟真的开始散发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那不再是单纯的“厚重”与“镇压”，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苍茫、更加……“高远”的意韵。仿佛一瞬间，陈荒的身影，在墨蚺、驳，乃至青灵的感知中，都变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起来。他不再是那个重伤虚弱的人类少年，而像是一块……亘古存在的顽石，一座……刚刚从大地深处显露一角的、微小却不可撼动的山岳根基！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极其淡薄、却挥之不去的“沉重感”与“威严感”，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这感觉极其微弱，甚至不如墨蚺妖威的万分之一。但就是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感觉，在触及到墨蚺那狂暴冰冷的杀意和妖力的瞬间——

“嘶？！”

墨蚺那即将砸落的巨尾，猛然僵在了半空！它那惨绿的蛇瞳中，疯狂与暴怒骤然被一种极致的惊骇、茫然、以及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无法理解的战栗所取代！它感觉自己的妖力，自己的灵魂，甚至自己赖以生存、修炼的、与寒潭地脉相连的那份“根基”，都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某种无法形容的、至高无上的存在，以最轻蔑、最不经意的方式……“瞥”了一眼！

那一眼，无形无质，却仿佛洞穿了它百年的修为，看透了它冰冷的妖躯，直抵它灵魂最核心处那与玄阴真水、与地脉阴寒相连的“本源”！让它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又像是被剥开所有鳞甲，暴露在最灼热的阳光下！一种源于生命层次、源于“规则”本身的、蝼蚁仰望苍穹的渺小与恐惧，无法遏制地从它灵魂深处涌现！

这……这是什么气息？！这人类小子身上，怎么会有这种……这种仿佛能“定住”地水风火、让万灵俯首的……古老威严？！这和他胸口那古怪印记有关？但这印记之前虽然古怪，也绝无此等气息！是刚才炼化真水时发生了什么？还是……这人类小子，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类？！

墨蚺巨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缩，盘踞的身躯竟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了数丈！那恐怖的杀意和妖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惊疑不定和深深的忌惮。它死死盯着陈荒胸口那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暗金印记，又看向陈荒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巨大的蛇信不安地吞吐着，发出“嘶嘶”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它怕了。不是怕陈荒现在的实力，陈荒在它眼中依旧虚弱不堪。它怕的是那印记，是那印记此刻散发出的、那让它灵魂都感到颤栗的、无法理解的“位格”气息！它怕的是未知，是那可能隐藏在陈荒背后、与这印记相关的、它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

妖兽的本能，让它对无法理解、且感觉极度危险的事物，充满了恐惧。尤其是在它刚刚亲眼目睹陈荒“炼化”了它的真水余韵（虽然它不理解过程）之后，这份恐惧被放大了无数倍。

一时间，灵池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墨蚺盘踞在外，杀意未消，却不敢再轻易攻击。陈荒依旧按着胸口印记，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似乎随时会倒下，但那平静的眼神和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威严”，却如同最坚固的壁垒。

青灵碧眸深深地看着陈荒，眼底的赞赏与好奇更加浓郁。它比墨蚺感知得更清晰，陈荒身上散发的“威严”气息虽然微弱且似是而非，但其“源头”的本质，高得令它都感到心悸。那不周印……恐怕来历比它想象的还要惊人。这个人类少年，竟能在绝境中，以这种方式“吓住”墨蚺，心性、意志、乃至这份急智，都非同一般。

驳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能感觉到墨蚺的退缩和忌惮，灰白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更加警惕地盯着外面。

僵持了约莫十息。墨蚺那巨大的身躯，再次缓缓向后退去。它死死地、充满不甘与怨毒地，最后瞪了陈荒一眼，又忌惮地扫过青灵和那翠绿色的光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充满威胁意味的嘶鸣：

“人类……此事……未完！吾……记住你了！”

话音落下，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不再有丝毫停留，如同一条黑色的山脉沉入水底，带着滔天的寒气与怒意，瞬间没入黑暗的森林，朝着寒潭的方向急速退去。沿途冻结的林木和地面，迅速恢复了原状，只留下一条狼藉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刺骨的阴寒。

墨蚺……退了。

在陈荒以近乎虚张声势、却又直指灵魂本源的方式，借助不周印那丝微不可查的“位格”气息，惊退了这头恐怖的半步法相妖兽！

直到墨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那令人窒息的妖威彻底散去，陈荒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垂下，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吼！”驳低吼一声，连忙抢上前，用身体接住了他。

青灵也收回了加持在光幕上的力量，翠绿色的光幕缓缓消散。它走到陈荒身边，碧眸中闪过一丝关切，伸出前蹄，轻轻按在陈荒的额头上，一股更加精纯柔和的乙木生气渡了过去，帮他稳定着剧烈消耗后近乎枯竭的身体与心神。

“做得不错。”青灵温和的意念传来，“虽行险招，然胆魄、急智、意志皆属上乘。汝与这不周印，果真有缘。”

陈荒在驳的体温和青灵的生机滋养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一丝清醒。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要说些什么，却连抬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以微弱的意念回应：“多谢……前辈……再次……援手……”

“好好休养吧。”青灵道，“墨蚺虽退，其性记仇，恐不会善罢甘休。汝体内灵垢虽暂缓，然根基未固。待汝与汝同伴伤势稍复，便需尽快离开此地，远遁他方。”

陈荒心中明白。墨蚺的威胁并未解除，只是暂时被吓退。一旦它回过味来，或者发现陈荒外强中干，必然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加疯狂。此地，已不可久留。

他必须尽快恢复，然后带着月璃，离开这片荒野，朝着人族聚集地前进。只有到了相对文明和秩序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彻底解决月璃伤势、以及继续化解自身“灵垢”的方法。

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他们又熬过了一劫，并且，似乎在不经意间，向着掌控那不周山印的力量，又迈出了极其微小、却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看着灵池旁依旧昏迷、但气息在自己炼化真水和青灵生机滋养下明显好转的月璃，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不周印印记传来的、似乎比之前更加“亲近”与“温顺”的脉动，缓缓闭上了眼睛。

先休息。恢复体力。然后……准备出发。

荒野的篇章即将翻过，而真正的山海世界，还在前方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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