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平原孤店

落星平原的风，干燥而凛冽，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苍凉气息。天空辽阔，灰蓝色的天幕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云端。极目远眺，天地相接处是一片模糊的灰线，地平线延伸向无尽的远方，给人一种空旷而寂寥的感觉。

陈荒和月璃在平原上行走了大半日，周围除了起伏的丘陵和连绵的枯草，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烟。偶尔有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更衬托出这片天地的苍茫与孤寂。

官道早已在进入山区时就偏离了，如今他们走的，是更加荒僻的、几乎看不出路径的野道。地面是干裂的黄土和砂砾，生长着一簇簇耐旱的荆棘和骆驼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月璃依旧坐在驳背上，裹紧了那件黑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长途跋涉对她的身体是很大的负担，但她始终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忍耐着。

陈荒走在一旁，一手牵着驳的缰绳，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落星平原虽然看起来空旷荒凉，但谁也不知道那些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草丛中，是否隐藏着危险。

按照君墨言之前提供的地图和月璃从守夜人卷轴中获得的线索，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标，是落星平原深处一处被称为“陨星谷”的地方。据说，那里是上古时期一颗天外陨石坠落之地，陨石中蕴含着一丝与十大至宝相关的本源气息。守夜人一族留下的第一批线索，就指向那里。

但陨星谷的具体位置，卷轴上并没有明确标注，只给出了一些模糊的描述和方位指引。他们需要在落星平原中找到当地的居民或向导，才能进一步确定方向。

“前面好像有个镇子。”走在前面开路的驳忽然停下脚步，用意念向陈荒传递了信息。

陈荒精神一振，连忙顺着驳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数里外，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隐约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有镇子！”陈荒心中一喜，对月璃道，“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消息，还能补充一些补给。”

月璃点了点头，也表示同意。

两人一兽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建筑轮廓走去。随着距离的接近，那片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并不是一个很大的镇子，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由土坯房和篱笆围成的村落，村口插着一面破旧的酒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下拴着几匹瘦马，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树荫下喝酒聊天，看到陈荒他们走来，纷纷投来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陈荒走到村口，抱拳道：“几位大哥，请问这里是何地？我们是路过的旅人，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补充些饮水和干粮。”

一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光头汉子，上下打量了陈荒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头体型庞大的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之色，瓮声瓮气地答道：“这里是‘孤店村’。村里只有一家客栈，就在前面。不过……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贵客。”

“不妨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水喝，就足够了。”陈荒连忙道。

光头汉子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碗，继续喝自己的酒。

陈荒也不在意，牵着驳，与月璃一起，走进了这座小小的村落。

村子很小，只有一条黄土夯成的街道，两旁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墙角晒太阳，看到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村子的尽头，果然有一家客栈。客栈的门面也很简陋，用几根粗糙的木桩撑起一个茅草顶棚，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孤店客栈”。

一个穿着灰色布衫、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的瘦削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陈荒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住店？”

“住店。”陈荒点了点头，“还有空房吗？”

“有。”中年男人打了个哈欠，从柜台下摸出一串钥匙，“后院有两间空房，一间一晚十文钱，不讲价。要吃饭的话，另加五文钱，粗茶淡饭，管饱。”

“行。”陈荒也不讨价还价，从怀中摸出几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先住一晚，再给我们弄些吃的，喂饱我的坐骑。”

中年男人收了钱，态度稍微热情了一些，领着他们来到后院。后院不大，有两间并排的客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中年男人又给驳搬来了一大筐干草和一桶清水，便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陈荒将月璃扶进房间，让她躺下休息。月璃的脸色很差，一躺下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陈荒帮她盖好被子，又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床头，然后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来。

他走到院子里，在井边打了一桶冷水，洗了把脸，驱散了一些疲惫。然后，他走到客栈前面的棚子下，在一张空桌旁坐下，要了一壶劣质的浊酒和一碗盐水煮花生，慢慢地喝着，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客栈里除了他，还有两三桌客人，都是些看起来像是当地猎户或行商的粗犷汉子，正大声地喝着酒，吹着牛皮，说着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陈荒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正有些失望，准备喝完这壶酒就回房休息，这时，一名穿着破烂道袍、头发花白、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道士，忽然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喊道：“掌柜的！快给道爷来一壶好酒！再切二斤熟牛肉！”

那中年掌柜看到老道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之色，苦笑道：“清风道长，您又来了？您上次欠的酒钱，还没还呢……”

“急什么急！道爷还能赖你那几个酒钱不成？”老道士一瞪眼，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几枚皱巴巴的铜钱，拍在柜台上，“拿去！多的赏你了！”

中年掌柜看着那几枚连一壶酒钱都不够的铜钱，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但还是摇了摇头，转身去给他打酒。

老道士在陈荒旁边的桌子坐下，一边等着酒菜，一边摇头晃脑地哼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很是逍遥自在。

陈荒本来也没太在意这个老道士，但当他听到老道士哼唱的小调中，断断续续地飘出几句歌词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陨星落兮……天痕裂……守夜人兮……魂不灭……至宝出兮……乾坤定……补天阙兮……万古业……”

陨星！守夜人！至宝！补天！

这几句歌词，赫然与他们正在寻找的线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荒心中剧震，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假装喝酒，眼角的余光却紧紧地锁定了那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道士。

这老道士……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哼唱的这首小调，又是什么来历？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陈荒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老道士桌前，抱拳道：“这位道长请了。在下刚才听道长哼唱的小调，曲调古朴，歌词玄奥，似乎大有来历。不知……这首小调，叫什么名字？”

老道士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了陈荒一眼，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小调？什么小调？道爷我随便哼着玩的，怎么？你也懂音律？”

陈荒微微一笑：“略懂一二。只是觉得这首小调的歌词，似乎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寓意，让在下很是好奇。”

老道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陈荒一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想不到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能遇到一个识货的年轻人！”

他端起刚刚送上来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然后看向陈荒，眼中闪过一丝与刚才的醉态截然不同的、精明而深邃的光芒：

“年轻人，你刚才问我，这首小调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它叫……《补天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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