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血符

第六章 血符

慈幼局位于汴京东郊的荒僻之地，平日里收容孤儿弃婴，战时也用来停放无人认领的尸骸。

夜色如墨，浓雾锁路。

暨彦颖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脸颊被刮得生疼，身子却轻飘飘的，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实地，而是云雾。京娘拉着他的手，速度快得惊人，两旁的树木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向后飞退。

不知过了多久，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瓦房，围墙斑驳，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盏昏暗的风灯，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就是慈幼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甜腻气息。

京娘松开手，彦颖踉跄几步才站稳。他抬头看去，只见京娘正仰头望着墙内，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就是这里。”她低声说道，“她的尸身，就在里面的停尸房。”

“怎么进去？”彦颖颤声问。这地方阴气极重，他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里灌满了寒气。

京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咬破。

殷红的血珠渗出，她却不在意疼痛，迅速在虚空画了起来。她的动作极快，指尖的血迹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诡异的红色轨迹，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随着她的勾勒，一个复杂的符号逐渐成型。那符号似篆非篆，似符非符，透着一股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这是‘锁魂引’。”京娘咬着牙，脸色愈发苍白，“能暂时屏蔽这里的阳气，让我们进去而不被察觉。”

血符画成，她指尖一弹，那血红色的符咒便如活物般飞向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板。

“吱呀——”

沉重的大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两人潜入院内。

院子里停满了薄皮棺材，层层叠叠，像是一排排蜂巢。哭声早已绝迹，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京娘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来到一排偏房前。她推开其中一扇门，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停尸房内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发出豆大的光芒。

借着微弱的光，彦颖看到了一具具停放在木板上的尸体。男女老少，形态各异，有的盖着白布，有的则裸露着青紫色的皮肤。

“在那边。”京娘快步走向最里面的一张床榻。

床上躺着一具少女的尸体。

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色，嘴唇乌黑，显然是因溺水而亡，肺部积水过多所致。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那是投河时被水草缠住的痕迹。

“这就是你要的……身体？”彦颖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京娘没有理会他，而是痴痴地盯着那具尸体，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渴望，有嫉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好干净的身子。”她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少女的脸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少女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瞳孔扩散，却死死地盯着京娘。紧接着，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嘶吼，完全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那种属于野兽的咆哮！

“啊——！”

少女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四肢僵硬地撑起身子，向着京娘扑了过去。

这不是复活，这是尸变！

京娘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蛮力撞得倒退几步，撞在墙上。

“毕令女！”京娘厉声喝道，“你竟敢在此设伏！”

那具“尸体”并没有回答，而是张牙舞爪地继续攻击。她的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指甲瞬间变得尖锐如刀，划破了京娘的衣袖，在那苍白的手臂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血痕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黑色的、粘稠如墨汁般的液体。

“这是……尸油？”彦颖惊恐地发现，京娘受伤后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像尸体腐烂后流出的黑水。

“她毁了我的魂体！”京娘痛呼一声，身形开始变得虚幻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她显然不是这具“尸体”的对手，或者说，不是躲在尸体里的毕令女的对手。

“彦颖！快！”京娘冲着彦颖大喊，“用你的血！画那个符！把她的魂封回去！”

彦颖大脑一片空白。画符？他哪会画符？

眼看那具尸体已经逼近，尖锐的指甲就要刺穿京娘的头颅。

情急之下，彦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冲上前，挡在京娘身前，将口中那口带着体温的、鲜红的血，狠狠地喷在了那具尸体的脸上！

“噗——！”

舌尖血乃是纯阳之物，对于阴邪鬼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

那尸体像是被泼了硫酸一般，脸上冒出阵阵白烟，发出凄厉的惨叫，动作也为之一滞。

趁着这个间隙，京娘强忍剧痛，再次咬破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一个符咒。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更决绝。血符成型，化作一道红光，如锁链般缠绕住那具少女的尸体，硬生生地将那股暴戾的气息镇压了下去。

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新躺回床上，眼角却流下一行清泪。

京娘瘫坐在地，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她看着自己那只流淌着黑水的手臂，眼中满是绝望。

“没用的……”她喃喃自语，“毕令女太强了。我的魂体受损严重，如果不尽快修补，今晚我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暨彦颖。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诱惑或威逼，而是一种濒死之人的疯狂乞求。

“彦颖，帮我。”

“用你的血，帮我补好这道伤口。”

“不然，我就算死了，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说完，她猛地扑了上来，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彦颖的手腕。

剧痛传来，彦颖想要挣扎，却发现浑身无力。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精血正源源不断地被吸走，注入那个冰冷而贪婪的躯体里。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摇曳的长明灯。

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个还未实现的进士梦。

一切都完了。

在这个充满鬼怪的夜晚，他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手腕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京娘也停止了吮吸。

她站起身，身形虽然依旧单薄，但眼中的狂乱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多谢。”她冷冷地说完，转身看向那具少女的尸体。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借尸’了。”

她伸出双手，按在了少女的太阳穴上。

黑色的烟雾从京娘体内涌出，顺着少女的五官钻了进去。

那具冰冷的尸体，开始微微抽搐起来。

彦颖绝望地闭上眼。

他知道，这一夜，他不仅失去了血，也失去了一切。

而那个借尸还魂的怪物，即将在这个世界上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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