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孟婆庄

第二十章 孟婆庄

黑暗中行走，比想象中更难。

彦颖失去了双眼，世界只剩听觉与触觉。他只能依靠无常鬼给的那张黑符，感知周围的鬼气流动。鬼市里的路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潺潺的水声。

那水流声很奇怪，不是流动的活水，而是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在缓慢地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味，让人闻了便头晕目眩。

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没有路了，只有一片宽阔的河面。河水漆黑如墨，河对岸隐约可见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屋前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就是奈河。

而河对岸，便是孟婆庄。

彦颖摸索着走到河边。

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只腐朽的木舟，上面坐着同样腐朽的船夫。那些船夫见到他，并没有像其他鬼差那样凶神恶煞，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微笑。

“上船吧，过河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彦颖踏上小船。船身剧烈摇晃，几乎要倾覆。他坐在船头，感受着小船在墨汁般的河水中穿行。

“新来的？”船夫划着桨，慢悠悠地问。

“嗯。”

“去哪？”

“孟婆庄。”

“去那干嘛？”船夫笑了，“喝汤？忘了前尘往事？”

“不喝汤。”彦颖冷冷道，“我要过河。”

“过河容易，忘事难啊。”船夫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道，“小伙子，我看你魂体残缺，不像是要去投胎的样子。你是去找人的吧？”

彦颖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这河里漂着的，十个有九个都是去找人的。”船夫指了指河水，“你看那些水草，缠住的魂魄，哪一个不是放不下？”

彦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虽然他看不见）。

河底，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挥舞，无数张开的嘴巴在无声呐喊。他们被黑色的藤蔓缠住，动弹不得，只能随着河水漂流，直到魂体彻底消散。

“那是‘忘川水’。”船夫解释道，“喝了能忘，但也会死。不喝，就得被缠住，直到魂飞魄散。你说，哪个更惨？”

彦颖没有回答。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刃。

无论哪个更惨，他都不会选。

他要过去。

船靠了岸。

彦颖跳下船，踩在柔软的泥土上。

他摸索着向前走，直到触碰到一座房屋的墙壁。那是茅草屋，墙皮剥落，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他推开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灯下，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背对着门，正在搅动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红色的汤汁，散发着那股甜腻的腥味。

“来了？”老妇人没有回头，声音苍老得像两块树皮在摩擦。

“来了。”彦颖回答。

“喝汤吗？”老妇人递过来一只破碗，里面盛满了红色的液体。

“不喝。”

“为什么？”老妇人转过身。

彦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张布满皱纹、毫无生气的脸。

“因为我记得。”彦颖说，“我记得我是谁，记得我来干什么。”

“记得是好事，也是坏事。”老妇人叹了口气，“记得，就意味着痛苦。忘了，就解脱了。”

她站起身，走到彦颖面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这双眼睛，怎么没了？”

“换了。”

“换了什么？”

“路。”

“值得吗？”

“值得。”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像风吹破窗户纸一样难听。

“好一个‘值得’。”她收回手，转身继续搅动大锅，“既然你不肯喝，那就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这锅汤，缺一味药引子。”老妇人指了指锅里的红色汤汁，“缺一颗‘真心’。你既然记得一切，那你的心里，一定还有爱，还有恨。把你的心挖出来，给我当药引子，我就让你过去。”

彦颖愣住了。

挖心？

他现在是魂体，没有实体，哪来的心？

“你看不见吗？”老妇人冷笑，“你的心，就在这里。”

她指了指彦颖的胸口。

彦颖低头看去。

在他的魂体胸口，有一团微弱的光。那是他仅存的执念，也是他与京娘之间唯一的联系。

“把它给我。”老妇人伸出手，指甲尖利如钩，“给我，你就可以过去了。不用受苦，不用挣扎，不用看着她被冰封的样子。”

彦颖看着那团光。

那是京娘在樊楼初遇时的微笑，是她在乱葬岗无助的眼神，是她在冥婚之夜绝望的泪水。

那是他的一切。

“不。”

彦颖后退一步，握紧了断刃。

“你不给？”老妇人怒了，身形瞬间暴涨，原本干瘪的身体变得臃肿，皮肤裂开，流出黑色的脓血，“那我就自己来拿！”

她猛地扑了上来。

彦颖挥剑抵挡。

但这是孟婆庄，这是她的地盘。

彦颖的每一次攻击都打在空处，而老妇人的每一次攻击，都实实在在地撕扯着他的魂体。

“把心交出来！”

老妇人一爪抓向他的胸口。

彦颖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地用胸膛去接。

剧痛传来。

但他没有感觉到心脏的破碎。

反而，那团光，在他体内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这是……”老妇人愣住了。

彦颖也愣住了。

他感觉到，那团光不仅仅是记忆，更是一种力量。

一种名为“爱”的力量，虽然掺杂着恨，但依然是温暖的力量。

“滚开！”

彦颖大吼一声，手中的断刃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狠狠地刺向老妇人。

老妇人惨叫一声，被击退数丈。

彦颖没有追击，他转身冲出了茅草屋。

屋外，河水依旧流淌。

彦颖站在岸边，摸着胸口那团光。

他知道，这光会指引他找到京娘。

无论她在哪。

无论她是人是鬼。

他都会找到她。

他跳进了奈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不再感到寒冷。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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