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开棺

第二十五章 开棺

墓室里，那个“怪物”在咆哮。

她——或者说它——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地挥舞着手脚，铠甲撞击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胡氏子的肌肉记忆让她本能地施展着战场上杀人的招式，而京娘残存的意识则在痛苦地尖叫。

“滚开！都滚开！”怪物嘶吼着，一拳砸碎了青铜棺的一角。

彦颖缩在角落里，魂体稀薄得像一层雾气。他不敢靠近，一靠近就会被那股煞气撕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他拼了命救回来的人，在另一个灵魂的统治下痛苦挣扎。

“京娘……”彦颖轻声呼唤，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怪物猛地转过头，那双分裂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左眼凶狠：“我要杀了你！”

右眼哀求：“救救我……”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刺耳的噪音，震得墓室嗡嗡作响。

彦颖知道，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胡氏子的魂魄会彻底吞噬京娘，或者两人同归于尽，把这具肉身撑爆。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唤醒京娘。

彦颖看着地上那具被砸碎的青铜棺。

棺材板碎裂，露出了里面的内衬。

那是丝绸，虽然腐朽，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绣着的图案。

那是一幅鸳鸯戏水的图案。

鸳鸯……

彦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在汴京樊楼，京娘掉落的玉簪。

他想起了在临安小院，京娘用红线与他结发。

他想起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每一滴眼泪。

那是她作为“人”的记忆。

而胡氏子，作为战死沙场的将军，她的记忆里只有杀戮和血腥。

要唤醒京娘，就必须用“情”去对抗“煞”。

彦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不再躲避，而是径直走向那个正在发狂的怪物。

“郎君！别过来！”怪物（京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她仅存的理智在示警。

彦颖没有停。

他走到怪物面前，距离那双利爪只有一寸之遥。

怪物咆哮着，一爪挥下，锋利的指甲划破了彦颖的魂体，带出一道黑色的烟雾。

剧痛。

但彦颖没有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怪物挥舞的手腕。

那手腕冰冷、坚硬，像铁一样。

“还记得吗？”彦颖看着那双分裂的眼睛，轻声说道，“樊楼的那支簪子。”

怪物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簪子……”右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你掉了簪子，让我帮你捡。”彦颖继续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你说，‘官人，帮奴家拾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那支羊脂白玉簪。

那支陪伴了他三年，沾满了血泪的玉簪。

“簪子……”怪物喃喃自语，眼中的凶狠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她低头看着彦颖手中的簪子，又抬头看着彦颖的脸。

“我是谁？”她问，声音不再是胡氏子的粗犷，也不是京娘的柔弱，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痛苦的声音。

“你是京娘。”彦颖坚定地回答，“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怪物重复着这个词，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可我手里……有血。我杀了很多人。我不是好人。”

“那不是你。”彦颖握紧了她的手，“那是胡氏子。你是京娘。你看，簪子上刻着你的名字。”

他将玉簪轻轻放在怪物的掌心。

怪物低头看着那支簪子，手指颤抖着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京……娘……”

她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

胡氏子的凶狠和京娘的哀愁在疯狂地拉锯，这具身体仿佛成了两个灵魂角力的战场。

“啊——！”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猛地推开彦颖，双手抱住头，跪倒在地。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收缩，皮肤下青筋暴起，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杀了我……”怪物抬起头，右眼里流出了眼泪，“彦颖，杀了我！别让我变成怪物！”

彦颖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彻底切断胡氏子的魂魄，京娘就永远回不来了。

彦颖站起身，走到那具破碎的青铜棺前。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断木，那是棺材板碎裂后的木条。

他走到怪物面前，举起木棍。

怪物（京娘）没有躲避，只是绝望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睡吧。”彦颖轻声说道，泪水滑落。

木棍狠狠地砸在了怪物的后颈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伴随着怪物凄厉的惨叫。

每一下，都像是在砸碎彦颖自己的心。

终于，怪物不动了。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呼吸微弱。

那双分裂的眼睛缓缓闭上，只剩下长长的睫毛在颤抖。

彦颖扔掉木棍，跪在她身边。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他赢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唤醒了她。

但这真的是唤醒吗？

还是只是把那个凶狠的灵魂打晕了，让那个软弱的灵魂暂时占据身体？

彦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带她走。

离开这个充满死亡和杀戮的地方。

他抱起她。

这具身体很重，充满了力量，但也充满了伤痕。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墓室，走出山洞。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躲避。

因为他怀里的这个人，终于不再发狂了。

只是，当他低头看去时，却发现怀里的“京娘”，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那不是京娘的笑。

那是胡氏子的笑。

开棺。

开棺容易，关棺难。

他打开了这个潘多拉的盒子，却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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