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安三年，秋。

浓雾像化不开的墨，把黑风村裹得密不透风。

沈砚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指尖捻着片沾了露水的叶子。空气里除了湿冷的潮气，还飘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雾气一泡，显得格外黏腻。

“沈兄，这鬼地方……真有人住？”苏文渊收起折扇，嫌恶地掸了掸落在锦袍上的水珠。他脚边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刚走两步就差点崴了脚，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翻遍了州府卷宗，都说这黑风村十年前就没人了。”

“没人？”沈砚抬眼，目光穿过浓雾望向村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歪斜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痕，“那屋顶的烟是哪来的？”

苏文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见一间土房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在雾里打了个旋就散了。他撇撇嘴：“说不定是野兽撞翻了灶台呢？”

“那这个呢？”凌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磨过的石头。他蹲在路边，用剑鞘拨开半丛枯草，露出底下一块被踩得发黑的布料——看质地，像是城里才有的细棉布，绝不是山野村民能穿的。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布料边缘有撕扯的痕迹，还沾着点暗红色的印记，凑近闻，能嗅到和刚才那丝血腥味相似的气息。

“看来，我们要找的人，或者说……要找的东西，确实在这儿。”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那冒烟的房子看看。”

苏文渊嘟囔着“早知道不来这破地方遭罪”，却还是紧了紧衣襟跟了上去。凌骁则落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浓雾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们三个外来者。

走到那间冒烟的土房门口，沈砚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内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力道重了些。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警惕：“谁啊？”

“过路的，迷路了，想讨碗水喝。”沈砚的声音放得平和。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探出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上下，尤其是看到苏文渊那身明显与村子格格不入的锦袍时，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我们村……不招待外人。”老婆婆说着就要关门。

沈砚伸手按住门板，目光落在她袖口上——那里沾着点新鲜的泥土，颜色和刚才那块布料上的印记有些像。

“老人家，”他语气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我们不是来讨水的。我们是来找人的。”

老婆婆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门板差点从手里滑掉。

“找、找什么人？我们村……没外人……”

沈砚没回答，而是侧身挤进门缝，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破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干草。但桌子上却摆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一个白瓷茶杯，杯沿还留着点茶渍，显然刚被人用过。

而那茶杯旁边，放着半块玉佩，玉佩断了个角，露出的截面还很新。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瞳孔微缩。

那玉佩的样式，他认得。

是吏部侍郎李大人随身携带的那块暖玉，三天前，李大人在自家书房失踪，府里翻遍了都没找到，只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点和这老婆婆袖口相似的泥土。

看来，这黑风村的雾里，藏的不仅仅是山野怪谈。

沈砚看向那老婆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浓雾里：

“老人家，李侍郎在哪？”

老婆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想躲进墙角的阴影里。

沈砚没再逼问，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瓷杯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这杯子，质地细腻，釉色均匀，可不是普通农户用得起的。看茶渍的痕迹，饮下不足半个时辰吧？”

苏文渊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折扇“唰”地展开，敲着掌心慢悠悠道：“老人家，藏是藏不住的。李侍郎是朝廷命官，您窝藏他，或是……对他做了什么，那罪过可就大了。”

凌骁始终没说话，只是往门口挪了半步，挡住了唯一的出路，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眼神冷得像屋外的雾。

老婆婆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枯瘦的手抓住沈砚的裤脚，带着哭腔道：“官爷！不关我的事啊！是……是他自己闯进来的！说要躲几天，给了我这块玉佩当报酬……”

“他在哪？”沈砚沉声问。

“在、在里屋地窖里……”老婆婆颤抖着指向里屋墙角的一块木板，“我没敢对他怎么样啊！就给了点吃的……”

沈砚朝凌骁递了个眼色。凌骁上前，一脚踹开里屋的门，俯身掀开那块木板——底下果然露出个黑黝黝的地窖口，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李侍郎？”沈砚对着地窖喊了一声。

里面的呼吸声顿了顿，随即传来一个带着惊惶的声音：“是、是哪位大人？”

“刑部沈砚。”

地窖里一阵窸窣响动，片刻后，一个穿着锦袍、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被凌骁从地窖里提了出来。他正是失踪三天的吏部侍郎李大人，此刻脸上满是泥土和惊惧，看见沈砚三人，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沈、沈大人……救我！”李侍郎抓住沈砚的衣袖，“有人要杀我！黑风村不能待！这里的人……都不对劲！”

沈砚皱眉：“谁要杀你？”

“是、是……”李侍郎刚要开口，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哨声，尖细刺耳，在浓雾里传得很远。

老婆婆脸色骤变，尖叫道：“是他们来了！是村里的那些‘东西’！”

凌骁猛地拔剑，剑光在昏暗的屋里一闪：“门外有动静。”

沈砚看向苏文渊：“保护好李侍郎和老婆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咔嚓”声——那是院门外的栅栏被撞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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