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后，我把手放进了恶魔掌心

鸩酒穿喉的灼痛，如跗骨之蛆，烧穿了轮回。

我睁开眼，看见了十六岁那年的雪。

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京郊破庙的断壁残垣。我蜷在神像后的草堆里，单薄的夏衣冻成硬壳，四肢麻木得像是早已死去。

前世的记忆，裹挟着剧毒，汹涌回潮——

谢归渊。当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未来的内阁首辅，我的……恩师。

他在这里捡到我，教我识字明理，授我诗书权谋，用了三年时间，将我养成名动京城的绝色。

然后，在我十八岁生辰那日，含笑将我送进皇宫，献给那位以暴虐闻名的老皇帝。

“阿宁，”他抚着我的发，眉眼温润如三月春水，“陛下需要一味药引。”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药引”，便是以二八处子之血，混合十七味剧毒，为皇帝炼制长生丹药。

我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放了三天三夜的血，最后饮下他亲手端来的鸩酒。

死前最后一刻，我挣扎着抬起头。

看见他一身绯色官袍纤尘不染，正站在地牢外，用一方雪白丝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那双向来教我执笔握卷、抚琴落子的手，骨节分明，干净得没有沾上丝毫血迹。

连替我收尸，都嫌脏。

原来，三年的精心栽培，不是恩情。

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标好价码的——

屠宰。

“找到了！”

庙门外传来粗嘎的呼喝，混杂着杂乱的脚步声。

“那丫头肯定躲在这儿！沈老爷说了，抓回去做第十八房小妾，重重有赏！”

“一个孤女也敢逃婚？看老子不打断她的腿！”

我蜷在草堆深处，屏住呼吸。

来了。

和前世一样，沈府的家丁来抓我了。接下来，我会被塞进花轿，抬去给那个六十岁的富商做妾。

然后，谢归渊会“恰好”路过，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

从此，我欠他一条命，一世忠心。

真是……好一场算计。

“在那边！”

破庙的木门被狠狠踹开，三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手中棍棒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为首的刀疤脸目光一扫，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草堆。

“出来！”他狞笑着上前，“乖乖跟爷回去，还能少吃点苦头——”

话音未落。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如碎玉投冰，穿透呼啸的风雪：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诸位，好大的胆子。”

那声音不高，甚至说得上温和。

可三个大汉却像被瞬间掐住了脖子，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我透过草堆的缝隙，看见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月白鹤氅，青玉簪冠。那人撑着一柄竹骨伞，伞面微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淡色的、微微抿着的唇。

雪落在他肩头，又悄然滑落。

纤尘不染。

他就那样站在破庙门口，身后是漫天风雪，身前是污浊狼藉。可那一身清华之气，却让这破败的观音庙，恍然间变成了瑶台仙境。

“你、你是什么人？”刀疤脸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在发抖，“沈家的事也敢管？！”

伞面，缓缓抬起。

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清寒，深邃，像深冬夜里结冰的湖。没有半点情绪，却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那是猎手注视猎物，屠夫打量牲畜的眼神。

“沈家？”他轻轻重复，唇角似乎弯了弯，“哪个沈家？”

刀疤脸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色厉内荏地吼道：“城西沈百万！识相的就快滚——”

话没说完。

他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个黑衣人，如鬼似魅。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刀疤脸的胳膊被拧成了诡异的麻花，惨叫都未发出，便软软倒了下去。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往外跑。

“处理干净。”撑伞的人淡声吩咐，嗓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是。”

黑衣人拎着三个昏死过去的杂碎，消失在风雪中。

破庙里，重归死寂。

只剩下我。

和他。

风雪在门外呼啸，卷着雪沫扑进来，落在他的伞面上，瞬间消融。

他转过身，伞面微倾，朝我藏身的方向看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就是这双眼睛。

前世，它曾温和地注视我临帖习字，也曾含笑看我跳惊鸿舞，最后，冰冷地凝视我饮下毒酒。

如今，它又一次看向我。

带着同样的、审视货物般的平静。

“还不出来？”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蜷在草堆里，没有动。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珠，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恨意。

不能急。

还不能。

谢归渊此人，心思缜密如发，最擅洞察人心。但凡我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前世记忆，都会被他察觉，当作“妖孽”当场诛杀。

而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这副尚未长开的皮囊和那点可笑的“先知”，一无所有。

我要活着。

更要他，血债血偿。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我拨开草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单薄的夏衣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我低着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求……求公子救命。”

嗓音嘶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绝望。

那是十六岁的苏挽宁该有的模样。

弱小，无助，走投无路。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不可闻。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手指修长，肤色冷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骨凸起，线条流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器。

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

“抬起头来。”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我依言抬头。

风雪中，他的脸完整地映入眼帘。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淡色。明明是极清俊温润的相貌，却因那双过于平静深邃的眼，而透出一种疏离的、非人的冷。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好看，却也致命。

他垂眸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然后，轻轻弯了弯唇。

“可愿跟我走？”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前世，我就是这样，将冻僵皲裂的手放入他掌心，从此万劫不复，沉沦地狱。

如今——

我抬起同样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手，带着惶恐、依赖和孤注一掷的颤抖，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触碰的刹那，他掌心传来温热的体温。

而我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沸腾的死寂。

“愿、愿意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很好。”

他握住我的手，微微一用力，将我拉了起来。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掌控一切的力道。

“从今日起，你叫阿宁。”

“安宁的宁。”

我垂下眼睫，乖顺地应声：“是。”

“我是谢归渊。”

他松开手，转身朝庙外走去，月白的鹤氅在风雪中翻卷如云。

“记清楚了。”

“往后，唤我——”

“老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踏过积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老师。”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嗯？”

我仰起脸，朝着他的背影，绽出一个笑容。

带着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和前世，一模一样。

“谢谢您。”

我说。

风雪呼啸，卷走了我的声音。

但他听见了。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积雪映着天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意很浅，像春风拂过冰湖，转瞬即逝，未曾抵达眼底。

可我知道，那不是笑。

是猎手看见精心布置的陷阱里，终于落下猎物时，那种平静的、一切尽在掌握的……

满足。

“走吧。”

他转回身，声音落在风雪里，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该回家了。”

我迈开脚步，跟在他身后。

一步一步，踩过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雪很大，很快便将那些脚印覆盖、抹平。

就像前世，他留在我生命里的所有痕迹，最终都会被时光和鲜血冲刷干净。

但这一次，不会了。

谢归渊。

我抬起眼，看向前方那道挺拔如松、却通往地狱的背影。

眼底最后一点属于“苏挽宁”的温度，彻底熄灭，冻结成永不融化的寒冰。

这一世，该换我——

来做那个执刀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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