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阵亡

我回到了谈判前的那一夜。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一样的影子。我躺在族长给我安排的房间里，睁着眼睛看那些影子。我在想一件事——不是逃跑，不是认命，是怎么赢。

上一次，我坐在他腿上，签了字，然后死了。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

但这一次，我要在下来之前，把所有的牌打完。

天亮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族长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时间。我没有说话。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数字、那些人名、那些不能写在纸上只能记在脑子里的把柄。

到了。

对方的大厅柱子是金丝楠木的，地上铺着整块的羊毛毯，炭盆是铜胎掐丝珐琅的。但我知道，这些全是撑门面的。他们的仓库快空了，他们的盟友跑光了，他们的敌人快打到家门口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写了接下来韩家要出事。

族长坐下了。他坐在主客的位置上，然后我坐了上去。

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腰，松松地搭在我身侧。不紧，但你知道它在。像一把放在桌上的刀，不拔出来，但你一直看着。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对方的族长和他的两个侄子坐在对面，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去。那种目光我见过太多次了——像看一件东西。估价的目光。值多少？能用多久？要不要开口借来用两天？

我没有躲。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商家这次的来意，我们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族长开口了。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棉花上。“利润分成，老规矩，三七。”

三七。商家三，他们七。

族长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我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三七？”我笑了。不是温顺的笑。是轻蔑的、了然的笑。“您这是看我们家大业大，就可以挥金如土了？”

对方的族长看了我一眼。他的两个侄子也在看我。六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我坐在族长的腿上，被他的手臂环着。

“那你说，几几？”他的一个侄子开口了，声音很冲。

但是能这么说明显就是赚了很多。

“八成。”我说。

大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同时停止呼吸的那种安静。炭盆里的炭崩了一声，像一个惊叹号。

“你在开玩笑。”对方的族长放下了茶杯。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在谈判。“你们的宗门最近在跟北边的势力打架，打了三个月，输了两次。你们的仓库里已经没有足够的药材和灵石支撑下一场冲突。你们需要这笔生意，不是因为你们想赚钱，是因为你们需要盟友。”

我停了一下。

“而商家，是你们唯一还没有得罪过的大家族。也是唯一在西线，愿意庇护你们的家族。”

对方的族长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是变青。那种青色我见过——在商欢摔碎那只青瓷碗之前，他的脸上出现过这种颜色。不是愤怒，是被看穿的羞耻。

他的手在桌上攥成了拳头。他的两个侄子低下了头。他们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他们的仓库里还剩多少灵石，他们比我清楚。

“四六。”对方的族长说。

“八成。”我没有让步。

“五五。”

“八成。”

“不能再多了。”

我往前倾了一下身子。族长的手臂在我腰侧收紧了一点，像是怕我掉下去，又像是在说“够了”。我没有理他。

“您知道为什么商家派我来吗？”我说。

对方族长看着我。他的两个侄子也看着我。

“因为我是女人。”我说。“女人会算账。什么是好账，什么是烂账，我能一清二楚。”

我笑了，像一把刀藏在丝绒里。

“所以我在这里。所以您觉得您可以三七开。所以您觉得您可以一点一点往上加，加到我感恩戴德。”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一串数字——他们仓库里剩余的灵石数量、他们欠其他家族的债务总额、他们宗门里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到俸禄的弟子人数。

我把纸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我的底牌。”我说。“不是八二。是十成。全部利润。您可以不答应。您可以不答应，然后回去和您的长老们商量，商量到北边的人打过来。到时候您要谈的就不是利润了，是割地。”

“您有一盏茶的时间考虑。”

大厅里安静了。

对方的族长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他的两个侄子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炭盆里的炭烧完了最后一颗，发出一声细碎的裂响。热气在慢慢散去，寒意从脚底升起来。

一盏茶的时间到了。

“十成。”对方的族长说。

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见。但他说了。

我笑了。我从族长腿上站了起来。他的手臂在我腰侧滑过，最后一下，指腹擦过我的衣料，像是舍不得。但我没有回头看他。我看着对方族长的眼睛，伸出手。

“成交。”我说。

他握了我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我的也是。

回去的路上，马车还是那样颠簸。我坐在族长对面，没有坐在他腿上。车帘放下来了，车厢里很暗。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死了。

七窍流血。身体僵硬。瞳孔放大。和之前吃洗髓丹的死状一模一样。

我的眼睛睁着，看着床顶的帐子。浅青色的绸缎上绣着银色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云在飘。我不知道它们要飘去哪里。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人会把珍贵的药材用在仆人身上。

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睛还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消失的画面，是帐子上的银色云纹。它们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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