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衣女人

韩拓跑到肺里灌满了冷风才停下脚步。

土路的尽头是一盏昏黄的路灯，灯罩里积满了死掉的飞虫。他撑着膝盖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身后一片寂静，仁和医院那栋白色小楼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碎裂的窗户像一排排牙齿。

网约车还有八分钟到。韩拓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方烈。

他几乎是抢着接通：“喂！喂！方烈！”

电话那头传来含糊的嘟囔：“…老韩？几点了…”

“我在仁和医院这边！出事了！有、有人追我！”

“啥？”方烈的嗓音一下清醒了，“谁追你？”

韩拓张了张嘴。他该怎么说？一个穿白裙子的、没有脸的女的？这话从他自己嘴里过了一遍都觉得荒谬。他换了措辞：“可能是流浪汉，拿着东西…你赶紧过来。”

“等着。”

电话挂了。韩拓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3:58，网约车预计还有七分钟。

他抬起头。

医院三楼的窗户里，那个白色的人影正站在玻璃后面。它一动不动，那两个代替眼睛的凹陷坑洞直直对着他的方向。它在看着他。

韩拓的后背瞬间湿透。他往后退了两步。

路灯闪了一下，灭了。

世界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发出一点惨白的光。韩拓疯狂刷新网约车页面，司机位置一动不动。

咔。

那个声音又来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但这次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咔。咔。咔。节奏稳定得不像人类的脚步。

韩拓猛地回头。

土路尽头，路灯下，一个白色人影站在那里。

距离他不到二十米。

它没有脚，或者说他看不到它的脚，白色长裙直接拖在地上，裙摆在无风自动。它在向他飘来。不是走，是飘。裙摆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晃荡，像水里的水草。

韩拓拔腿就跑。

他朝着大马路的方向狂奔，边跑边回头看。那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它和他之间的距离没有拉开。不管他跑多快，它始终在他身后二十米处，不紧不慢地飘着，那具没有五官的脸始终正对着他。

韩拓拐了个弯，发现眼前的路不对。这条土路他走过无数次，尽头应该是高架桥，但现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堵围墙。围墙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仁和医院 后门。

鬼打墙。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瞬间，韩拓浑身的血都凉了。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近。那不是一个人的哭泣，而是层层叠叠的、无数个女人混合在一起的呜咽，带着回音，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哭声里夹杂着笑声，笑声又变成了尖锐的嘶叫，三种声音交替出现，节奏错乱。

韩拓做出了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之一：他翻过围墙，跳进了医院后院。

落地的瞬间，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顾不上，一瘸一拐地冲向住院部大楼。至少里面有房间可以躲，有门可以锁。他撞开后门冲进去，反手把铁门撞上，铁闩咔哒一声落下。

门缝里，那个白色人影停在了围墙外。它没有追进来。

韩拓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铁门冰冷，透过他的后背往骨头里钻。门外，那个东西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围墙上，影子比它本身大了三倍，形状扭曲变形。

过了大概一分钟，影子消失了。

韩拓屏住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下。两百下。门外没有任何声音。他慢慢爬起来，竖起耳朵。

咔。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韩拓浑身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身，后背贴着墙壁。走廊尽头，那团白色正从楼梯口飘出来，裙子的下摆扫过积满灰尘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它就在楼里面。

韩拓转身就跑，沿着走廊一路狂奔。身后那团白色加快了速度，哭声变得刺耳，像是指甲刮擦玻璃。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一扇扇掠过，全都锁着。韩拓跑到走廊尽头，发现是一扇紧闭的防火门。

他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

回头一看，白衣女人已经飘到了十米之外。它在靠近，速度比刚才更快了。韩拓疯狂拍门，又踹又撞，防火门终于发出一声**，开了一条缝。

他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门缝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贴了上来。两个凹陷的坑洞对着他，坑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两条蛆虫在爬行。

韩拓尖叫一声，用全身重量压住门。

砰。

门外传来撞击声。不是用手敲，是用头撞。砰。砰。每一下都沉闷有力，像是有人在用头骨撞击门板。韩拓死死顶住，感觉自己的肋骨快要断了。

撞击持续了十几下，停了。

门外安静了。彻底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韩拓不敢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数了两百下心跳，才慢慢松开手。他转过身，用手电筒光圈扫视周围。

这是一间手术室。

无影灯挂在天花板上，灯罩里积满了灰尘和蛛网。墙角摆着一张手术台，台面上铺着一块发黄的塑料布。手术器械推车歪在一边，托盘里的剪刀和镊子已经锈成了褐色。墙角有一个翻倒的药柜，玻璃瓶碎片撒了一地。

韩拓走到手术台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台面。塑料布下盖着什么东西，凸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没敢掀开。

咔哒。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韩拓猛地回头。防火门纹丝不动。但声音是从门后传来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拨弄锁芯。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停了。然后传来一阵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泣，从门板后面渗进来。那哭声贴着地面滑行，绕过墙角，沿着地板向韩拓的脚边蔓延。

韩拓往后退，退到手术台旁边。他的后背碰到了墙壁。

已经没地方退了。

防火门外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门板开始震动，不是撞，是抓。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万只蚂蚁在耳膜上爬行。韩拓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往他的脑子里钻。

门板上出现了五道白色的抓痕。防火门的漆面被刮开，露出下面的金属。又五道。又五道。抓痕越来越多，交错纵横，门板在哀鸣。

韩拓转过身。手术室还有一扇小门，藏在阴影里。他冲过去，用力一拉，门开了。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

他沿着走廊狂奔。身后传来防火门被撞开的巨响，紧接着是那叠声哭泣，像潮水一样追了上来。

韩拓跑到窗户前，窗户被铁栅栏封死了。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走廊两侧，发现旁边还有一扇门。他冲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这间手术室比刚才那间更小，只有一张手术台和一面落地镜。手术台是空的，镜面布满灰尘，但还能映出他的人影。

门外，哭声停了。

韩拓屏住呼吸，数着心跳。五十下。一百下。门外没有动静。那个东西没有追到这扇门前来。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想看看自己手腕上的伤。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满头大汗的、一双下垂眼瞪得滚圆的脸。

还有，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它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的后脑勺，两个凹陷的眼窝里，缓缓渗出了两行黑红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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