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个人

一切都始于那张照片。

周五下午三点多县城火车站出站口，八个年轻人背包蹭着背包挤在巴掌大的凉阴里，汗味混着烤红薯的甜香，闷得人喘不过气。

三小时绿皮车坐得人骨头都酸了，车厢没空调，窗缝灌进来的风全是煤渣。

直到现在，林栀头发里还卡着黑灰，随手一挠，指甲缝里都是土。

“就是这。”

陆明哲把手机凑过来。是张旧书页翻拍的图，纸纹糙得硌眼，画质糊成一团。

两山夹着的洼地里，戳着一栋三层尖顶小楼。四周树长得密不透风，把楼围得死死的。红砖早被雨水泡得发黑，枯死的爬山虎从地基缠到楼顶，干藤条扒着墙皮，透着股死人般的死寂。

“听雪楼。”

陆明哲声音压得很低，“民国二十二年金家盖的私宅。他家小女儿十五岁死在里头，之后就空了。办过学堂，当过护林站宿舍，八十年代末彻底荒了。”

他指尖往下滑了一下，顿了半秒，直接按灭了屏幕。

林栀后来无数次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多瞟一眼。

她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揉太阳穴，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赶紧找地方洗头，把头发里的煤渣冲干净。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张远扬举着个银灰色录音笔，镜头对着天对着地乱晃。

从出火车站他就没消停过，这会儿又把镜头怼到周景安脸上：“来，周胆小鬼，跟观众打个招呼。”

周景安猛地往后缩，差点撞翻背包。

他瘦得像根竹竿似的，左手死死攥着衣领，指节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领口露着半截红绳是他奶奶给他的求的护身符，叮嘱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摘。

“别欺负他了。”

许安然盘腿坐在自己的背包上，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说话的时候笔尖都没停，头也没抬。

没人敢问她在写什么，她也从不主动跟人搭话。

欧阳磊一个人靠在最外面的栏杆上，背对着所有人看山。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空气一样。

林栀却盯着他的右手看了好久，那只手一直插在口袋最深处，指尖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摩挲着什么，很是奇怪，看久了看的都心慌。

“就是个破老宅？”

方岩开口问。

他话平时很少，但是说话做事很干练。军绿色背包压得他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在扫周围的人和车。

右手垂在腰侧，拇指反复蹭着腰带内侧，衣服下面鼓着一块，看不出是什么。

“不算全废。”

陆明哲把手机揣回兜里，“有护林员每月巡一次山，这俩月雨季封山，他们七月才来。”

苏晚晴拉了拉林栀的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们这样进去，会不会犯法啊？”

陆明哲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笑意浅薄。像是在嘲讽苏晚晴的天真。他没回答，转头指着马路：“车来了。”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开过来，车身上“金家沟客运”几个字掉漆掉得只剩半边。

司机是个干瘦的老头，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嘴唇一下一下蹭着过滤嘴，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去哪？”车窗只降了一指宽。

“金家沟。”

老头嘴里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慢慢把烟拿下来，夹在耳后。动作慢得像按了慢放，周围一下子静了，只有张远扬的录音笔还在滋滋响。

“金…家…沟。”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路不好走？”

陆明哲问。

“前年铺的柏油，直通沟口。”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八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扫完一遍，皱起眉，又从头扫了第二遍，目光在周景安脖子上的红绳上停了几秒。

“正好八个？”

“嗯，八个。”

老头没再说话，直接摇死了车窗。

林栀最后一个上车，脚刚踩上台阶，一阵阴风从站台后面卷过来。不是夏天的热风，是刺骨的凉，意裹着一缕诡异的甜腥腐朽味，和盛夏的燥热格格不入，真的是古怪至极。

引擎轰的一声，车开了。

林栀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窗外的楼房逐渐变成平房，平房又变成土屋，最后连炊烟都看不见了。

两边的树越长越密，枝桠在头顶缠成一张黑网，天一下子就暗了，明明才四点多，却像快黑了。

车厢里飘着汽油味、泡面味和汗味。可那股甜腥的怪味，一直没散。

密林深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悄然睁开，静静打量着这八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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