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十年寒窗终及第，一朝金榜慰平生

诗曰：

长安春榜动京华，万姓争看进士花。

十载寒窗人未识，一朝金榜姓名佳。

酒香夜半槐阴下，人醉灯前笑影斜。

最是故人情重处，不辞千里送流霞。

话说前回讲到，韩翊在别院中日夜苦读，柳氏红袖添香，二人虽无名分，却早已心心相印。那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可别院里炉火正旺，灯烛长明——一个读书人的执念，一个女子的守候，把那个冬天烘烤得温暖如春。

一、一株老山参

转眼春闱临近。临考前三日，韩翊却突然病倒了。

也许是连日苦读熬坏了身子，也许是心中积压多年的紧张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里说着胡话。柳氏急得眼泪直掉，连夜请了郎中，又是针灸又是汤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李生闻讯赶来，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半个时辰后，他差人送来了一株老山参，说是从回春堂花重金买来的，让柳氏赶紧炖了给韩翊补气。

韩翊在病中抓住柳氏的手，烧得通红的脸上全是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若是误了考期，我便……我便……”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柳氏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她说：“你不会误的。你等了这么多年，老天爷不会让你误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韩翊的心里，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也许是那株老山参起了作用，也许是柳氏的眼泪比任何汤药都灵，考前一天，韩翊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他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却能拿起笔了。他在灯下写了几个字，手还在抖，可那些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没有散。柳氏看着那些字，终于笑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韩翊伸手替她擦泪，说：“别哭，等我考中了，让你哭个够。”柳氏破涕为笑，啐了他一口：“谁要哭个够？”

考试那几天，韩翊是咬着牙撑下来的。第一场帖经，他手心冒汗，把笔杆都浸湿了。第二场杂文，写到一半，眼前突然发黑，他使劲掐了自己的大腿，掐得生疼，才让自己没有倒在考场上。第三场策问，他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从治国安邦之策到民生疾苦之事，旁征博引，纵横捭阖——仿佛胸中积攒了多年的才气，都在那几张试卷上倾泻而出。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案上。

他想：无论结果如何，我对得起这些年的苦了。

二、金榜题名

放榜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韩翊是被柳氏推着出门的。她替他整了整衣领，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扯了又扯，想让它看起来体面些。韩翊笑她：“又不是去相亲。”柳氏红着眼睛说：“比相亲要紧一万倍。”

礼部南院的墙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韩翊挤在人群中，被人流推搡着几乎站不稳。他的目光从榜尾一行一行往上扫，手心全是汗，心跳得比长安城的暮鼓还要急。他看过了几百个名字，都不是他——信心一点一点坍塌下去，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站在榜墙前落第的落魄书生。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榜单的最前面——

赫然写着“韩翊”二字。

那两个字不大，可在他的眼睛里，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愣住了。像一根木桩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身边的人在欢呼，在痛哭，在互相道贺，可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伸出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凉的，湿漉漉的，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慢慢泛红，而是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

他想起了崇仁坊的酒肆里一个人独酌，谁都不认识他；想起了在长安城的街头踽踽独行，每一块石板都认识他的脚印；想起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对着油灯发呆，灯花剪了一次又一次，剪到手指起泡。那些灰暗的、看不到希望的、在深夜里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来长安”的时刻——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

消息传回别院的时候，柳氏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听到巷口有人喊“中了中了”，手一抖，皂角掉进了盆里，溅了她一脸的水。她顾不上擦，提起裙角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正撞上韩翊从外面回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韩翊的眼睛红红的，柳氏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他看着她的脸，她鬓边那朵芍药花不知什么时候谢了，花瓣蔫蔫的，可她的脸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柳氏没有挣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青衫。

巷口有人经过，看了一眼，笑着走开了。长安城的人见惯了这种场景——放榜的日子，街上到处是哭哭笑笑的人。可没有人知道，这个拥抱等了多久。

三、一车老酒

李生是骑着马来的。

他甚至比韩翊自己还早知道消息。放榜的时辰还没到，他就派了家仆去候着。榜单一贴出来，家仆飞马跑回来报信，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嗒嗒嗒的，像急促的鼓点。李生听了，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他当即命人从地窖里搬出珍藏多年的老酒——埋在地下整整十年了，一坛都没留，塞满了马车厢，亲自押着车去了别院。

柳氏早已在门口迎候。她今日特意换了一件石榴红的衣裙，那是她最漂亮的一件衣裳，压在箱子底下好几年了，今天才翻出来。发上插了一朵新鲜的芍药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花，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见到李生，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唤了一声“李公”。李生摆了摆手，笑着说：“还叫什么李公？叫大哥。”柳氏低下头，脸颊泛红，那声“大哥”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到底没有叫出口——不是不能叫，是怕叫出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三个人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酒坛子一打开，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连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他们喝了个酩酊大醉。李生每敬韩翊一杯都要说一句“好”，说一个“好”字便仰头干了。他敬了十几杯，说了十几个“好”，一个比一个大声，好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担心和期待都浓缩在这一个字里。韩翊喝到后来，舌头都大了，拉着李生的袖子反反复复地说：“李兄，这辈子我欠你的……”

李生一把推开他，瞪着眼睛说：“欠什么欠？你考上进士，就是还了我的情了。我李生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没看错人。”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睛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顿。

柳氏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两个大男人像孩子一样斗嘴，偶尔起身给他们斟酒，偶尔拿手帕替韩翊擦去额头的汗。她的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擦得很仔细，像母亲照顾孩子一样自然。

喝到月上中天，李生才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车。临走时，他趴在车窗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醉眼迷离地看着韩翊和柳氏并肩站在门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他的、哪边是她的，像一幅安静的、温馨的画。

李生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些苦，有些甜。他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好的”，便缩回了车厢里。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边。可它们的分量很重——重得像三座山压在韩翊的心上。好好的。要对得起柳氏的等待，要对得起李生的成全，要对得起你自己的才华。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那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柳氏站在韩翊身边，轻声说：“进去吧，夜深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这槐树下的一对人。

有诗为证：

一纸金书报喜来，三春心事不须猜。

情深易醉千杯酒，恩重难酬万贯财。

月下槐阴人共醉，灯前笑影自低徊。

从今莫道功名好，只恐功名惹鬓衰。

欲知韩翊高中后将何去何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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