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逢

赵哑巴的桃木枝握在手里，温温的，像刚被人从袖口里抽出来。

我还想问他那个被戳了又戳的圆点是什么意思，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我回头，看到打谷场方向走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老村长周老德，他身后跟着铁蛋、小娟、竹竿，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铁蛋第一个冲过来，照着我肩膀擂了一拳，说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等你好几天了。小娟在旁边抿着嘴笑，辫子上的红头绳换成了新的，在雪光里亮得扎眼。竹竿还是那么瘦，脖子比夏天时更长了，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芦苇，他站在人群边缘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往我身后瞟——他在看客车上下来的还有没有别人。

“你妈呢？”铁蛋问。

“在后面，跟我爸搬东西。”

“你爸也来了？”

“嗯。今年一起回来的。”

铁蛋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往客车方向看了一眼，我爸正从行李舱里往外拖那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我妈在旁边搭手，两个人忙得满头是汗。铁蛋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爸——他知道那些事吗？”

“不知道。”我说，“我妈让他什么都不知道。”

铁蛋松了口气，然后又往我身后瞟了一眼。这次他看的不是客车，是我刚才站的地方——老槐树下，赵哑巴蹲过的位置。雪地上那片被抹平的脚印还在，桃木枝被我握在手里。铁蛋盯着桃木枝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袖子往村里走，边走边讲这半年村里发生的事。罗三爷还没找到。大年初一有人在老宅门口放了一挂鞭炮，不是过年放的那种小鞭，是开山炮，拇指粗的炮仗，炸过的纸屑里混着朱砂和碎艾草。水库结冰之后，有人在冰面上看到了脚印，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库中央，围着罗三爷那条破船转了好几圈。脚印不大，不像男人的，也不像女人的——赵哑巴那天蹲在水库边看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水草，水草根上缠着一小截红绳。那截红绳我认得，是罗三爷马灯上挂的那根。夏天他带我去水库认路时，马灯就挂在船头，红绳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但绳结的编法很特别，是水门特有的“锁链结”，每一环都套着下一环，一环扣一环，解不开也挣不断。

“还有，”铁蛋忽然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大爷爷病了。不是一般的病——他扎纸人的时候，纸人的脸会自己变。扎的是金童玉女，扎好了放在墙角，过一夜，金童的脸变成了他的脸。不是画上去的，是纸自己皱起来，凹下去，凸出来，变成了一张人脸。五官清清楚楚，连眼角的皱纹都有。我奶奶说，那是纸人在替他‘替命’——他把自己的命分给了纸人，纸人就替他分担一些东西。他越病，纸人越像他；等纸人完全变成他的那一天，他就可以走了。他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他加快了脚步。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地面被扫帚刮出了一道道浅白的痕迹。井沿上盖着一块新换的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青石。晾衣绳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在风里轻轻晃动。东厢房的门还是老样子——黄布封条交叉钉在门框上，七根桃木钉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但最上面那颗天枢位和最下面那颗瑶光位的钉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孔眼，像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堂屋的门开了，姥爷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背比夏天时更驼了一些，但步子还是那么稳。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我妈，也不是我爸，而是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亮度，而是一种刻意的、审视的、要把你从头到脚看穿的那种亮。

“这是县文化馆的孙建国孙老师。”姥爷给我们介绍，“他下来采风，听说我们村傀戏班子来了，想记录一下。你叫他孙叔。”

孙建国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他的手很凉，不是冬天冻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干燥的、类似于蛇皮触感的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还握着的那截桃木枝，镜片后面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小朋友，”他说，“你这根桃木枝从哪里捡的？”

“赵哑巴给我的。”

“赵哑巴？”他转头看姥爷。姥爷说就是村口那个守村人，不会说话，整天蹲在老槐树下画画。孙建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我瞥了一眼，他写的字是反的——从右往左写，竖排。这种写法我只在陈绍堂那封信上见过。孙建国注意到我在看他的本子，微微一笑，把小本子合上了，对我说：“小陈，回头有空的话，我想找你聊聊。听说你对村里的老规矩挺熟。”他没有等我回答就转身回了堂屋，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他的瞳孔在看向东厢房时微微收缩了一下，就像一只在阳光下骤然发现了猎物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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