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锣鼓声吵醒了。
那声音从打谷场方向传来,密密匝匝的,像一大把铜钱从半空中撒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又弹起来。我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山脊上只透出一线灰青色的光,打谷场方向却已经有人在唱戏了。不是收音机里那种字正腔圆的梆子,而是一种更粗粝、更原始的唱腔,每一声都像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末尾带着嘶哑的颤音,像受伤的鸟在风里扑腾。
我披上衣服跑出院子,姥爷已经在门口站着了。他手里端着烟袋,烟袋里的火星在晨雾里明灭不定。“戏班子开箱了。”他朝打谷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老唐昨晚让徒弟们把戏箱从仓库里搬出来晒了一夜,今早正式开锣。第一出戏是《钟馗嫁妹》——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东厢房那位听的。”
“顾秀莲?”
“嗯。钟馗是捉鬼的,但他嫁妹是嫁给他最好的朋友。这出戏是告诉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有人来了,带着家伙来的,但来不是为了打,是为了送。送她走。”姥爷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重新塞进嘴里,“她走了。但门还开着。开锣戏唱给旧人听,正戏要唱给新人听。”
我赶到打谷场时戏台已经搭好了。戏台是用庙会用的旧台板拼的,台柱上绑着三根红绸,红绸上写着三句警告:莫抬头,莫对视,莫应声。台下的长条凳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早起的老人,铁蛋他奶奶坐在最前排,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着台上的锣鼓点念经。孙建国也在——他坐在最后一排,录音机放在膝盖上,磁带缓缓转动,小本子摊开着,手里握着那枚光绪通宝的“客”字铜钱,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刻痕。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一个人站在门槛上犹豫该先迈哪只脚。
我绕到戏台后面,小豆子正在帮老唐勒头。勒头是唱戏前最重要的一道工序——用一条黑纱带把头皮紧紧勒住,勒到眼角吊起来,勒到眉梢飞入鬓角。老唐坐在一张条凳上,闭着眼,脖子上的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小豆子用膝盖顶住师傅的后腰,双手拽着纱带的两端用力往后勒,老唐的脸皮被拽得紧绷绷的,额头的皱纹全被拉平了。他的脖子上重新长出黑色硬壳般的东西,比我在大爷爷描述里听到的更厚、更硬,从喉结往两侧蔓延,像一层鳞甲。那是煞茧——上次唱《破地狱》时裂开的煞茧,过了大半年又重新长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厚、更硬。小豆子说师傅这半年来没开过嗓,一直在等今天——正月十五,天官赐福的日子,新戏班子的第一出正戏必须在这一天唱,唱给水底下的人听。
“水底下?”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烟袋。
“你姥爷没告诉你?今天要唱两出。一出《钟馗嫁妹》在打谷场上唱,给全村人听;一出《目连救母》在水库边唱,不给活人听——给水底下的人听。”他忽然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我师傅说,水底下那个新娘等得太久了。她手里有一枚铜钱,和你身上那枚是一对。你不信的话,今晚去水库边看——师傅要用水路把铜钱送下去。”
我在打谷场角落里找到了赵哑巴。他蹲在戏台侧后方背风的草垛旁,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正借着微弱的晨光在泥地上画一个图案——水纹,一层一层往外扩散,每一道弧线都一模一样,间距分毫不差。水纹中心是一个圆点,圆点旁边画着一顶轿子,轿帘半掀,里面坐着一个梳辫子的女人,辫梢上扎着一根红头绳,怀里抱着一盏灯。他用粉笔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水库的方向,然后把整个图案抹掉了,只留下水纹中心那个被反复描画过的圆点——又深又黑,像一口缩小的井。
黄昏时分,老唐唱完了《钟馗嫁妹》。他卸了妆,换上平时的青布长衫,煞茧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小豆子和几个徒弟抬起戏箱里最小的那口黑箱子——就是夏天来时用铁链捆着的那口,铁链上那把铜锁刻着一个“煞”字。一行人沉默着穿过村子,往水库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我妈今晚包了酸菜馅饺子,喊我吃饭,我说不饿。姥爷没有拦我,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把烟袋递给我:“拿着。到了水库边点上,别让它灭。”铜锅玉嘴,锅底刻着一个“罗”字。罗三爷的烟袋。我接过来攥在手里,烟袋嘴还有姥爷掌心的余温。
水库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浮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老唐让徒弟们在岸边摆开香案,把黑箱子放在香案正前方,点燃三炷香插进米碗里。然后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套大红色的戏服——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绣着地狱变相图的大红袍,而是一件更旧、更软的袍子,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金线绣成的图案褪成了极淡的银灰色,在月光下微微闪烁。那是送魂时穿的“水路袍”,傀戏艺人一辈子只穿三次:第一次是开蒙时师傅给他穿,第二次是替人送魂时穿,第三次是自己的魂被送走时由徒弟给他穿。老唐今天是第二次。
他穿上水路袍,戴上一面没有图案的白面具,站在水边开始唱。没有锣鼓,没有伴奏,每一句都清唱,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升起来,像水底的暗流在翻涌。他唱的是《目连救母》里最古老的一段,目连僧沿着水路寻找母亲的魂魄,每走一步就问一句:“娘在哪?”每问一句,就往水里放一盏河灯。
小豆子递上一盏白纸折的莲花灯,老唐用烟袋锅点燃烛芯,弯腰把灯放在水面上。河灯没有漂远,而是在离岸三尺的地方停下来,原地打转,转了三圈,烛芯的火苗由橘红变成幽蓝,然后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一吸,就把火焰吸了进去。老唐继续唱,又放下第二盏灯、第三盏,每一盏都停在同样的位置打转、变色、熄灭。放到第七盏时他没有点灯,而是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放进莲花灯里——一枚铜钱。和我胸口那枚一样的光绪通宝,但背面刻的不是“顾”,是“沈”。他把河灯放在水面上,河灯没有打转,而是缓缓地、稳稳地往水中央漂去,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尾迹。漂到水中央时停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一盏莲花灯,浮在那里微微摇晃。下一瞬,那盏莲花灯也沉了——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拉了下去。
老唐唱完最后一个字,跪在岸边,把白面具摘下来放在香案上。他的手在发抖,脖子上煞茧的颜色更深了,从黑变成了暗紫,表面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纹。他对着水面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小豆子赶紧扶住他。他推开徒弟的手,看着水面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收了。我把钥匙送到她手里了。”
那天夜里,我站在水库边,手里攥着罗三爷的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烟嘴却还是温的。我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枚铜钱——不是老唐放进河灯里的那枚“沈”字钱,而是我的那枚“顾”字钱。它在口袋里微微发着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叫它的名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0章 水路》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