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身后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耳膜嗡嗡作响的死寂，像被闷在一口倒扣的铜钟底下，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赵忠缩在衣柜角落里，抖得连柜板都在跟着他一起颤。李朔则把耳朵贴在密室门上听了又听——御书房里确实没有任何动静了，连脚步声都彻底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等了好一阵，终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密室的暗门。

御书房里空无一人。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最后一截烛芯在融化的蜡油里微微跳动，随时都会熄灭。昏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龙案和书架的黑影，地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皱的战报——正是萧擎渊和岳宸钺送来的那两份。李朔的目光扫过那两份战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但很快就被劫后余生的狂喜淹没了。四叔不在。四叔走了。自己活下来了。

他几乎是瘫软着从密室里爬出来的，双手撑着龙案边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御书房里略带檀香味的空气。那空气虽然有些闷，但比密室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好闻太多了。他扶着龙案站稳，整了整凌乱的龙袍，努力让僵硬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他甚至尝试着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难看，但至少嘴角翘起来了。没事了。四叔没找到他，兴许是放弃搜索去别的地方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不正常的声响。咯咯咯咯咯。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却异常清晰——像是骨头在发抖，又像是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磕碰。李朔转过头，看见赵忠站在密室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糊在骷髅上的纸。老太监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只手抬着，食指直直地指着李朔身后，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

李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从未见过赵忠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害怕，是魂飞魄散。那双老眼里映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已经看到了自己结局的绝望。一个在宫里沉浮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内侍总管，此刻抖得像一个被当场逮住的小偷。

“赵忠？”李朔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你指什么？”

赵忠说不出来。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只有咯咯的响声。那条抬着的胳膊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指着李朔身后的方向，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完全泛白。李朔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将头扭了回去。

御书房的阴影里，烛火照不到的角落，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肩宽腰窄，一身玄色战甲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撼岳裂云戟拄在他右手边，戟刃上还带着刚才拖地时沾上的石粉。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也许从李朔推开密室门的那一刻就在了，也许更早。烛火最后一点微光刚好照出他半边脸，那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就像一个长辈在街头偶遇许久不见的晚辈，但李朔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笑意。那双眼睛里只有冷，是北境十六年风雪淬出来的冷，是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时不动如山的冷。

李宇笑盈盈地看着他，开口了。

“小侄子，出来啦？”

李朔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他主动跪的，是双腿完全不听使唤，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他的龙袍下摆铺散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才没有彻底瘫倒。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李宇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撼岳裂云戟的戟杆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让赵忠的膝盖跟着颤一颤。他走到李朔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跪在地的年轻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四叔刚才在外面喊了半天，你怎么不吭声呢？”他的语气像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躲在密室里多闷啊——那地方是你爹当年用来藏机密奏折的，不是用来藏人的。你爹要是知道你把他的密室当成了躲猫猫的地方，不得气活了？”他伸手拍了拍李朔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李朔整个人却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

李宇在李朔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平视。这个姿势让李朔避无可避——他只能直面那张与他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

“三个月前，你给四叔下了三道密旨。第一道，让我交出兵权。第二道，调镇南军北上。第三道，派萧擎渊带着十万大军来打我。”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根，李朔的脸色就白一分，“四叔当时就在想——我这小侄子是不是被人蛊惑了？我大哥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生了个儿子这么容易被人当枪使？”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赵忠一眼。赵忠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金砖缝里。李宇没有理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李朔。

“四叔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聊聊。不是以臣子的身份，是以你四叔的身份。你爹走得早，这个世上你唯一的长辈就是我了。有些话你爹来不及教你，四叔来教。有些道理你爹来不及跟你讲，四叔来讲。你觉得——”他顿了顿，笑容温和如初，“四叔这个想法怎么样？”

李朔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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