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馈赠

卫生间隔间的镜子蒙着地铁站常年不散的潮气，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本cos三月七的冰蓝异瞳正从眼尾一点点往瞳孔泛成通透的猩红——那红太亮了，像浸了血，连嘴角那点扬起的笑都不是我的，是陌生的、带着沉郁的弧度。头顶的灯管滋滋闪了两下，我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亮得扎眼，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黑字像淬了冰的针：「预演结束，现在，正式放送」，一下就扎进我天灵盖。

后颈还留着刚才那个凉得刺骨的触感，我后背死死抵着隔间门板，连换气都不敢大吸，生怕一开口就出来不是自己的声音，直到包里的手机猛地嗡了一下，震得包带都蹭着肩膀抖，才把我飘在天花板上的三魂七魄往回拽了半分。

我颤着指尖掏手机，屏幕跳出来是张梦瑶的微信，连着三条大感叹号扎得人眼疼：“思童你跑哪去了？！我们都撤到楼下安全区了，你没事吧？！”

我颤着指尖刚碰到屏幕，整个人又僵住了——这双手搭在发光的屏上，皮肤白得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圆圆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透着粉，连指节都带着少女软乎乎的圆润，哪里是我李斯童那双敲了三年键盘、握鼠标握出俩硬茧的糙手？我捏了捏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腻的骨感，陌生得像拿了别人的手在打字。

我定了定神，指尖慢慢敲：“我没事，先回出租屋了，你们别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刘国伟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铃声吵得隔间都晃。我赶紧接起来，他的声音急得快劈叉：“李斯童！你现在在哪？安全吗？有没有受伤？” “组长，我在丰台南路地铁站卫生间呢……”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清脆明亮的少女声，还带着三月七那股元气劲儿，和我原本烟嗓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我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摔着了？我叫救护车？” “不是摔了……组长，你听我声音，有没有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刘国伟的声音带着疑惑：“……你感冒了？不对啊，这声音也太嫩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真的换了个人样，你信吗？”

又是更长的沉默，最后刘国伟咬咬牙：“发定位给我，别挂电话，我马上过来。”

凌晨一点的北京，四环辅路的灯都没剩几盏亮，地铁站旁24小时便利店的冷白光泼在地上，刘国伟开着他那辆旧宝来停在路边，发动机还没熄。他推开车门下来，看见我的那一刻，手里夹着的烟“啪嗒”掉在地上，烟烧到滤嘴烫了指尖，他才嗷的一声甩手，踩灭烟后脚就钉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根本动不了。

“你……”他张着嘴，上下扫了我三分钟，“你真是李斯童？” “如假包换，组长。”我想扯个玩笑，声音里的抖根本藏不住。

他壮着胆子走近三步，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伸手犹豫了半天，我主动把脸凑过去：“你捏，不是化妆，也不是整容，货真价实。”他咬咬牙，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指尖一碰就像触电似的缩回去，脸都白了：“这、这活的？温的？” “不然呢？”我苦笑着，“那个女鬼飘出来的时候我跟你一样吓傻了，转身就跑，跳了窗落地就成这样了，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刘国伟当了快十年组长，什么鸡毛蒜皮都见过，慌了十来分钟也逼自己稳下来了，拉开车门：“先上车，外面凉，你穿这么少，别冻着。”

车里开着暖气，我抱着膝盖缩在副驾，两把拼好的道具剑戳在后座，他递过来一瓶温的矿泉水，我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斟酌着开口：“我刚才听你说……你还能变那个什么，长夜月？就是三月七新出那个觉醒形态？”

我点点头，闭着眼凝神，脑子里把长夜月那身黑红劲装、银蝶发饰、红瞳的样子过了一遍，再睁开眼，我看见副驾前面的后视镜里，整个人都变了：发间多了那枚我种草好久的银黑蝶饰，原本蓝白的裙装不知不觉换成了收腰的黑红劲装，原本冰蓝紫粉的异瞳变成了一模一样的通透红，腰上还多了我拼了三个晚上的模型剑，黑红剑鞘贴着腰线凉丝丝的，整个人的劲儿都收住了，从蹦蹦跳跳的元气少女变成了冷飒的猎人样子。

“我天……还真能变。”刘国伟喃喃出声。 “声音也能变，内在还是我。”我开口，低沉稳缓的声线，和三月七的元气完全不同，“记忆爱好都没变，我还是能背出北京地铁所有换乘站，还是讨厌吃红枣，记得信用卡还款日是每个月十五号，就是壳子换了。”

刘国伟沉默了一路，开到我出租屋小区门口，最后只说：“先上楼休息，明天再说，天大的事，我们全公司帮你扛着。”

我以为第二天全公司得炸锅，刘国伟直接组织全员视频会议，我一开摄像头，十几个视频框里瞬间刷满了满屏的“我靠”，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张梦瑶第一个凑到摄像头跟前，眼睛亮得像灯泡：“所以真的不是化妆？完全变成女孩子了？”我直接切成长夜月形态，把头发撩到耳后给她看发根：“你看这发根，能看出是假发不？” “我去……也太绝了吧！比我见过所有coser都真！”她居然先感慨上了颜值，我都傻了。

陈迪推了推眼镜，是全公司最稳的那个：“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做个全检？费用我们大家凑。” “除了心里有点接受不了，生理比原来还好，”我动了动手腕，“昨晚试了试，一口气做三十个俯卧撑不喘气，爬十楼不喘，比原来虚胖腰突的身子强多了。”

“这不是重点啊喂！”王磊在那头喊，“重点这是超自然事件啊！我们要不要报警？不对，报警怎么说？‘警察同志，我同事被鬼变成游戏角色了’？人不得把我们全送精神病院去！”

视频会议里闹成一团，有说找神婆的，有说找自媒体爆火的，新来的00后实习生憋了半天小声冒了句：“其实……比原来李哥好看好多啊，这脸直接接cos单都有人抢”，给我闹得脸发烫，连耳尖都红了——我活了二十八年，还没因为脸红过脸呢。最后还是刘国伟拍板：“这样，思童你先在家办公，工资奖金一分不少你的，我们分头帮你打听，北京有没有懂这种事的人，咱们慢慢想办法。”

大家全票通过，没人说要赶我走，也没人说要把我当怪物。张梦瑶当天下午就给我送了两大袋女生的衣服，还有护肤品，连内衣都给我带了好几件全新的，贴了便签说“码不对我马上换！”；陈迪泡在灵异论坛翻了三天三夜，给我整理了十几页的解决方法；王磊托他爸打听，把我们这栋楼的旧事挖了个底朝天。

整整一周，我窝在出租屋那十平米的隔断里——那是去年涨租我才搬进来的，现在想来，从踏进门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看着我了。我天天对着镜子练切换形态，把星穹铁道关于三月七的剧情翻来覆去刷了三遍。三月七是丢了记忆的少女，坐着星际列车找自己的过去；长夜月是她在翁法洛斯觉醒的本来样子，背着过往还能接着往前走。我对着镜子看，不管是笑起来的三月七，还是冷着脸的长夜月，眼睛深处都是我的影子——是河北承德来的北漂李斯童，攒钱攒了三年，连首付的零头都不够，被涨房租撵着跑，被前女友甩，还乐呵呵天天背地铁线路图的那个李斯童。

第七天晚上，刘国伟给我打电话，声音挺郑重：“打听到了，雍和宫偏殿有个扎西喇嘛，以前就帮人处理过这种邪性  事，我托朋友约了明天上午，你收拾一下，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了三年的缝，看着看着手机亮了，是我妈发的微信：“儿子，这周末回家不？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玉米排骨，给你腌了咸菜带回去。”

眼泪砸下来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滚烫的一滴砸在屏幕上，晕开了我妈新发的排骨照片，油光都糊了。我打字的手抖得按不对键盘，半天只打出来一句“这周加班，下次回去”，发送键按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连哭都不敢出声，怕隔壁室友听见——我连跟我妈说一句实话的胆子都没有。我该怎么回去？我能开着门跟我爸我妈说，爸，妈，你们儿子被鬼变成女孩子了，就是那个游戏里的三月七，你们还认我不？

第二天雍和宫香火很旺，工作日也挤满了人，刘国伟陪我走到偏殿的小禅房，他在外面等，我自己进去。扎西喇嘛五十多岁，眼睛亮得很，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捻佛珠，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指了指蒲团：“坐吧，我等你很久了。”

我愣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那个精准到可怕的预知梦，到团建那天女鬼出现，跳窗变身，说到一半我切成长夜月形态，给他看完整的变化。他一直静静听着，没打断我，我说完了，他就闭着眼捻佛珠，禅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主殿的诵经声，香火味绕着我转。

“那个女孩，叫林薇，对不对？”过了好久，他先开的口。 我一下子坐直了：“您知道她？” “她那时候走投无路，常来我这儿坐，”扎西喇嘛睁开眼，目光像能看透我，“五年前，她就在你现在租的那间隔断住，在你们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上班，那时候新来的大客户黄家齐看上她，明里暗里骚扰，她攒了证据闹到公司人力，公司怕丢了大客户，转头就把她开了，说她私生活不检点。她告去劳动局，告去派出所，黄家说她讹诈，放出话要让她全家在老家都待不下去，走投无路那天，她从那扇窗户跳下去，头碰在一楼的水泥台阶上，当场就没了。”

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从后颈凉到脚后跟：“那她为什么找我？全北京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你像她啊。”扎西喇嘛说，“不是长相像，是性子像——一个人北漂，没背景没依靠，受了委屈自己扛，喜欢躲在自己的小爱好里过日子，她住那间屋大半年，看着你上下班，早就感应到你了。她知道你那天团建出cos选了三月七——那身三月七的c服，她攒了三个月工资，早就买好了寄在快递点，还没来得及去取，就没了。”

“所以这是……诅咒？让我替她？”我声音都抖了。 “不，是馈赠。”

我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馈赠？把我变成女的，把原来的人生毁了，这叫馈赠？”我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就想当我的李斯童，天天挤地铁上班，攒钱买房，攒够了钱把父母接过来，陪我爸妈养老，这有错吗？”

“你仔细想想，”扎西喇嘛还是平平静静的，“变化之后，你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我语塞。我失去了原来的身份，失去了原来的身子，失去了以“男青年李斯童”的身份过普通日子的可能，可我得到了什么？一个更强健的身体，原来的腰突近视全没了，能切换两种形态的能力，还有一群明明知道我变成了这副样子，还愿意帮我扛着的同事——换作别的公司，早就把我开了，唯恐避之不及吧？

“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被家人逼，被老板压，被有权有势的人欺负，连穿一次喜欢的c服去漫展拍照都做不到。”扎西喇嘛的声音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她选你，不是要害你，是给你一次重新活的机会——你原来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苦不苦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把这身给你，是让你替她活，也替你自己活一次。”

“我不要！”我终于绷不住了，眼泪砸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长夜月的形态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我又变回了粉发异瞳的三月七，“我变不回去吗？我就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回家吃我妈炖的排骨，有错吗？”

扎西喇嘛看着我，轻声问： “你现在试试，集中精神，想你原来的样子，能变回去吗？”

我闭上眼睛，拼命想：一米七五，短发，有点驼背，下巴每天都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左手虎口有个小时候割麦留下的疤，我想了一遍又一遍，太阳穴突突跳，浑身都出汗了，再睁开眼，看禅房墙上的玻璃倒影，还是粉发白肤的三月七，什么都没变。

“……变不回去。”我哑着嗓子说。 “所以，接受吧。”扎西喇嘛递给我一张纸巾，“这不是诅咒，是新的路。” “那黄家齐呢？”我猛地想起林薇留在我镜子上的字，抬头问，“那个害死她的人，就真的逍遥法外吗？”

扎西喇嘛的眼神沉了沉，说了一句话，给我惊得浑身发冷： “他上个月刚调到你们集团总部，当集团副总了。”

原来仇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原来林薇从来没走，她一直就在那栋楼里等着。

走出禅房的时候，刘国伟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脸色就猜到了： “真变不回去了？”我点点头，顺着台阶慢慢走，四月的北京，柳絮满天飞，飘得像一场白茫茫的雪，落得我肩膀头发上全都是。

“组长，”我走了一半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他，“我想好了，变不回去就不变了，我还想留在公司上班，你帮我改一下系统里的资料吧，还有，我想换个名字。”

刘国伟站住了，看着我：“叫什么？” 我抬头看着满天飞的柳絮，想起三月七拿着相机对着星空笑的样子，想起长夜月握着剑对着仇人眼神锋利的样子，想起原来那个叫李斯童的北漂小伙，轻轻开口：“还叫思童，李思童，思考的思，童真的童。”

算是给过去的自己，留最后一个纪念。

刘国伟重重点头：“行，没问题，明天我就给你办。”

风卷着柳絮蹭过我的脸颊，带着雍和宫香火的味道，我掏口袋摸纸巾擦眼泪，指尖却触到一片硬纸，不是我的东西——我掏出来，是一张压得平整的旧工牌，集团的旧版式，照片上的姑娘穿洗得发白的白连衣裙，笑起来两个小虎牙，眉眼弯弯，名字栏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林薇。我翻过来，背面是蓝钢笔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锋很轻，像怕被人看见：「攒够钱了，买了c服，下个月漫展要出三月七，拍好多好多照片。」

我捏着那张小硬牌，指腹蹭过那行发脆的字迹，后颈那点跟了我一周的凉意慢慢散了，风里好像飘来轻轻一声，软乎乎的：谢谢你。

我突然懂了扎西喇嘛说的馈赠是什么。不是给我一张年轻好看的脸，不是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也不是什么重新活一次的空头支票。她是把自己没来得及出鞘的刀，擦得干干净净，缠上了新的柄，递到了我手里。

黄家齐就在我们集团总部，现在坐在副总的位置上，喝着茶看着报表，活得比谁都风光。而林薇的刀，现在在我手里。

该算了。一切都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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