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工作比顾晚预想的要快。
她只用了三天。三桩离婚案转给了合伙人,一桩庭前调解直接和解结案,还有五份待审的协议全部打回去让助理重新起草——她不在,谁也别想偷懒。律所的同事们表面上说“顾律师你好好休息”,背地里都在议论:灭绝师太居然请假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只有她的助理小林例外。那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在顾晚收拾办公桌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个保温袋。
“顾律师,这是我妈炖的汤。山药排骨,养胃的。”
顾晚接过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她发现自己最近说这两个字的次数比以前三十四年加起来都多。
“顾律师,你还会回来吗?”小林问。
顾晚环顾了一下这间她待了八年的办公室。落地窗。真皮座椅。满墙的奖状和委托人合影。她曾经以为这些东西就是她的全部。现在她发现它们只是她砌在身上的砖。
“会。”她说,“但回来的顾晚,可能不是走的时候这个顾晚了。”
小林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
搬家的车停在巷子口,一辆小面包,装了两个行李箱和三个纸箱。司机帮忙把箱子搬到铁门口,收了钱就走了。顾晚站在铁门前,一手拖一个行李箱,正琢磨怎么开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陆念晚穿着那件印满小兔子的睡裙,怀里抱着小熊,仰头看她。
“妈妈你真的来了!”
“说了要来。”顾晚把行李箱拖进院子,“妈妈不骗人。”
“爸爸!妈妈来了!还带了箱子!”陆念晚转身朝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很认真地纠正自己,“不对,是行李!爸爸说妈妈搬过来是带行李,不是带箱子。”
顾晚站在院子里,忽然有点手足无措。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那辆粉色自行车还停在树下,车把上的蝴蝶结被雨淋过,颜色更淡了。
陆行舟从屋里出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就这些?”
“就这些。”顾晚说,“我不喜欢囤东西。”
陆行舟拎着箱子往里走,顾晚跟在后面。她注意到他的动作——左手拎箱子,右手推开门,侧身让出空间让她先进。这些细微的动作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不需要思考。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陆行舟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念念房间的隔壁。以前是杂物间,我收拾了一下。”
顾晚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是新换的,浅灰色,跟她以前公寓里那种厚重的黑色遮光帘完全不同。阳光可以透进来,不那么刺眼,但也足够亮。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淡黄色的。
还有一瓶花。不是花店里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是路边摘的野菊,插在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瓶里,黄的白的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活着。
“念念摘的。”陆行舟站在门口说,“她说妈妈的房间要有花。”
顾晚走过去,摸了摸那些花瓣。软的。真的。
“她说的话你每句都听?”
“不一定。”陆行舟说,“但她说你的时候,我都听。”
走廊里传来陆念晚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抱着小熊冲进来,一把抱住顾晚的腿。
“妈妈!我带你看我的秘密基地!”
“什么秘密基地?”
“桌子底下!”陆念晚拉着她往自己房间跑,“我用被子搭的!只有我和小熊知道!爸爸都不知道!”
顾晚被她拽着,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去吧。我做饭。”
陆念晚的秘密基地确实在桌子底下。一张小书桌,四面用被子围起来,里面铺了一个垫子和一堆毛绒玩具。顶上夹了一串小彩灯,按一下开关就会亮起来,像星星。
“妈妈进来!”陆念晚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钻了进去。
顾晚弯下腰,试了试——对于一个三十四岁的成年人来说,这个入口实在太小了。她只好趴下来,用膝盖和手肘往里挪。肩膀卡住了,她侧了个身,后背撞到桌腿,头撞到桌面,陆念晚在里面咯咯笑。
“妈妈好大只!”
“是桌子太小了。”顾晚终于把自己塞了进去,盘腿坐在垫子上,头顶离桌面只有一拳的距离。彩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蓝的红的绿的,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妈妈你看,这是念念的宝贝。”陆念晚打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一颗玻璃弹珠,一个蝴蝶发夹,几张皱巴巴的贴纸,一张对折的明信片。
“这是什么?”顾晚拿起明信片。
“爸爸写的。”陆念晚凑过来,“但是念念不认识字。”
顾晚打开明信片。上面的字迹很熟悉,跟遗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念念:
今天是你四岁生日。你说你想要一个妈妈当生日礼物。
爸爸没办法把妈妈带回来,但爸爸答应你,明年的生日,妈妈一定在。
对不起,爸爸又骗了你。
妈妈不在的第四年。
爸爸
顾晚把明信片合上,放回铁皮盒子里。彩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她的眼睛被光照得有点酸。
“妈妈。”
“嗯?”
“明年念念过生日,妈妈在不在?”
顾晚把陆念晚抱进怀里。彩灯的线被碰了一下,晃了起来,整个秘密基地里的光都在轻轻摇晃。
“在。”她说,“以后每一个生日都在。”
“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彩灯闪了一下,像有人眨了眨眼。院子外面,陆行舟炒菜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油锅滋啦一声,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节奏,快而稳。
晚饭是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排骨汤。汤是炖了一下午的,排骨炖到脱骨,汤色奶白。顾晚喝第一口的时候愣住了。
“放了什么?”
“山药。”
“不是,还有一种味道。”
“瑶柱。”陆行舟夹了一块西兰花放在念念碗里,“你以前——平行世界的你,喜欢在排骨汤里放瑶柱。说这样更鲜。”
顾晚低头喝汤,不说话了。
平行世界的她。那个选择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她。喜欢瑶柱排骨汤。喜欢溏心蛋。喜欢浅灰色的窗帘。那个她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会在饭桌上跟丈夫拌嘴?是不是也会因为女儿不肯吃西兰花而头疼?
“妈妈,吃菜。”陆念晚用勺子舀了一块西兰花,颤颤巍巍地举到她面前。勺子在半路上歪了一下,西兰花掉在桌上。陆念晚伸手把它捡起来,重新放在勺子上,又举了过来。
“掉了还让妈妈吃?”陆行舟说。
“没关系。”顾晚接过勺子,把西兰花放进嘴里,“掉了也能吃。”
陆念晚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朝爸爸扬了扬下巴。陆行舟面无表情地给她又夹了一块西兰花:“你再得意也得吃菜。”
顾晚看着这对父女,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有了感觉。不是疼。是那种软绵绵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白天在律所收拾东西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坐出租车穿过半个城市的时候也没有。但现在,在一个老小区的旧餐桌前,一碗汤和一块掉在桌上的西兰花,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涌。
晚上,顾晚把陆念晚哄睡了。这次她没有讲故事——她确实不会。但她学会了坐在床边,等念念睡着再走。小女孩入睡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妈妈……画……”
“什么画?”
“画裂了……”
顾晚愣了一下,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唯一所有人都被涂成暖色的画,边缘翘起的地方比昨天更大了。翘起的不止是边角,整个画的中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划过。裂缝刚好穿过画里三个人的手。牵着的手。从中间断开了。
顾晚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背后是冰凉的墙壁。
她走出房间,发现陆行舟站在院子里。他站在柿子树下,背对着屋子,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你不抽烟。”顾晚说。
“嗯。”陆行舟把烟收起来,“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拿着。”
两个人并肩站在柿子树下。顾晚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说:“那幅画裂了。”
“我知道。”
“裂在三个人牵着的手上。”
“我知道。”
“还有什么是你知道的?”顾晚转向他,“你什么都提前知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陆行舟沉默了很久。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
“因为有些事,提前告诉你没有用。”他说,“你得自己看到。自己感觉到。自己愿意为它留下来。”
“我已经搬过来了。”
“搬过来和留下来是两件事。”
顾晚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要走”,但她发现她说不出口。因为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她确实没有完全放下。放下什么?她不太确定。也许是律所。也许是那座她用八年砌起来的堡垒。也许是一种她习惯了三十四年的、孤身一人的安全感。
“陆行舟。”
“嗯。”
“你在平行世界里,认识的那个顾晚——她是什么样的?”
陆行舟低下头,脚踩在一片落叶上,碾碎了。
“她跟你一样。”他说,“锋利。骄傲。嘴硬。生气的时候会冷战三天,开心的时候会煮一大桌菜,然后抱怨没人帮忙洗碗。”
“听上去很讨厌。”
“是挺讨厌的。”陆行舟说,“但我爱她。”
顾晚的身体僵住了。他说“我爱她”的时候,语气跟说“我做了饭”一样平淡。但那种平淡不是冷淡。是被时间压得太平了,失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件事,一个决定,一个人。
“所以你来这里——”
“不是为了找回她。”陆行舟说,“她死了。我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不要变成她。”
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被压在最底层的东西,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顾晚,你不是她的替身。你是她的另一个版本,一个还有机会的版本。你不是要变成她,你是要救你自己。至于我们之间——”
他停了很久。
“先活下来再说。”
他转身走回屋里。顾晚一个人站在柿子树下,抬头看月亮。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曼发来的微信,一连三条。
“晚晚,听说你请假了???”
“你该不会真的病了吧???”
“周末还有个局,来不来?给你介绍个医生,儿科的很帅!”
顾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沈曼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她回到屋里,路过陆念晚的房间时停了一下。推开门,念念睡得很熟,小熊被她踢到了床尾。顾晚把小熊捡起来,塞回她怀里,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画。裂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不能愈合的伤口。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住裂缝的两边,用力往中间推。纸面弹了一下。裂缝没有合上,但在她按着的时候,那条线暂时看不见了。
她松开手。裂缝还在。
她又按上去。
又松开。又按上。
反复了几次之后,她终于停了下来,站在那幅画前,垂着手。
“妈妈会想办法。”她小声说,“给妈妈一点时间。”
走廊尽头,陆行舟的房间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木地板上。他没有开灯,那道光是什么?也许是手机,也许是别的什么。
顾晚没有走过去。
她还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道门面前应该说什么。是说我愿意帮你救女儿?还是说我愿意试着跟你一起修复这个世界?或者是更简单的那三个字——她这辈子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那三个字。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那瓶野菊还放在床头柜上,在月光下变成了黑白的剪影。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下面。玻璃上全是裂缝,每一道裂缝都通向一片黑暗。她拼命用手去堵,堵住一道,旁边又裂开一道。她堵不过来。她跪在地上,玻璃碎片扎进膝盖里,血沿着裂缝蔓延开,把整个穹顶染成红色。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妈妈,画裂了。”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野菊还在。月光还在。但那幅画——她起身跑到陆念晚的房间,那幅画上的裂缝,比她睡前看到的又宽了一点点。
大概一毫米。
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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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完,30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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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的裂缝在扩大。梦里的玻璃穹顶在碎裂。平行世界的崩塌在加速,而遗书第三页即将到来。那一页上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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