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穷苦少年志向远大

陈书然和毛永利、秦红玉一起动身前往虎山镇的平阳村，去给高大才父母的坟场进行整修，同时给高大才准备好坟地，本来陈书然可以不去的，但闲着无事，加上对高大才老家的好奇便一同来了。

看得出昨夜陈书然、秦红玉两人都没睡好，当然叶明珠可能也没睡好。

一路无话，车子里有点沉闷，开了半个小时后，毛永利局长问秦红玉：“高总师不是本地人吗，怎么现在就一个亲戚都没有了呢？”

“他家是北方水库移民，很早就搬迁来我们平阳村的，他们搬迁过来的第四年，他的父亲在捞生产队里的抽水泵泵底的积草时淹死了，他的母亲在他读初中时病死的。他们与老家好象从来没有什么来往，就好象是天外来的一样，他应该算是孤儿吧。他是靠队里和乡亲们接济才活下来的，他爱读书成绩又好，所以队里出钱供他读书，学校也减免学费的，要不他上不了学。”秦红玉用干巴巴的语调回答毛永利，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显得很没精神，谈话的兴致不高。

车子又行进快一个小时，逐渐进入了丘陵地带，陈书然印象中这是来虎山镇的路，上次将高大才从万山县蛇山乡经虎山镇接到万成县城，走的就是这条柏油路。车子沿山路经过虎山镇，往万山县蛇山乡方向沿路转了几个弯，然后在一个叉路处向上行了二十来分钟，来到一处很宽敞的地方停下，他们下车一看是个小广场，那边是一个五间两层的楼房，楼顶“平阳村”三个金色不锈钢大字很是醒目。一边等候的几个人过来了，说是虎山镇的镇长和平阳村的主任来落实给高大才修祖坟的。

毛永利见陈书然对“平阳村”三个字出神，走过去说这是高总师写的，前年他想办法解决了80万元财政资金给平阳村修村委会办公楼，给平阳村修公路，进行电网改造，这三个字是大家要他写的。

“我认出来了。”陈书然转身和镇长村主任打招呼，说要麻烦他们了，他们说：“高总师是我们村我们镇的人，我们不会忘记他的。”显然大家知道了高大才去世的消息。

毛永利局长坐上镇里开来的车在前面带路，陈书然、秦红玉的车子在后跟着，车子行驶在一条看来是新修不久的水泥路上，就是高大才弄来的财政资金修的吧。道路起伏不定但路面很平整，进入居民点后，三三两两的房屋不时在车外闪过。

秦红玉忽然碰碰陈书然的肩头示意她向外看：“那是他家的屋台子，房子已经垮了。”

陈书然只看见一处小平台，上面杂草丛生。

“你家的房子呢？”陈书然问。

“在那边，也快垮了，我搬到镇上做衣服好多年了，这边父母不在了，很少回来，房子没人住，坏得快。”秦红玉随手一指，陈书然也没看清楚在哪里，但看到许多房屋都是半坍塌状态就象经过战火一样，农村人去房空的空心化状况很是触目惊心，这种情况她前些年在津东县做挂职副县长时看到许多这样的空心村，年轻人在外打工不回来了，村子里除了留守老人就是空着的房子。

车子停在村西的山坡下，那里已经站着一些手拿铁锹、锄头等工具的中老年人，他们见到秦红玉从小车里出来很是惊奇，有的人问她：“大才娃子这么快就走了，当这么大的官，这病就治不好吗？”

秦红玉苦涩地说：“他是走了，临走前还说没给村里解决多少问题，心里过意不去呢。”

“唉，是个好人哪，好在他还有儿子，高家没断根，他儿子都要上大学了吧，会有出息的。”这些人显然还不知道高大才家的一些混乱的情况。

大家一起上山，这小山坡不高，坡顶中央就是这一个居民点的坟场，十几座大大小小的坟茔散布在杂草灌木之中，秦红玉拖着不便的身子带领大家往里走，在最北边的山坡边缘地带有两座坟显得很孤立，好象被排斥着，只是相对其他坟茔明显地看出有人经常来祭扫的痕迹。陈书然注意到这些坟茔前都没有立碑，可能是本地人不讲究这些，如果没有熟悉的人指引，还真难得找到要找的坟茔。

秦红玉上前分别给两座紧挨着的坟茔叩头作揖。得到其他老人的确认是高大才父母的坟茔，毛永利局长和虎山镇镇长等一些人很快地确定了整修方案，一些人准备动工了。

陈书然也上前对着高大才父母的坟茔叩头作揖，心里在默念：“您们的儿子很快就会回来和您们作伴了。”陈书然扶着秦红玉站到一旁，一会儿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山下走去。

“我们这个湾子差不多都姓秦，大才一家迁过来后，受到欺负排挤，过得并不好。我们这里一直兴娃娃亲，主要是又穷又偏远，外地姑娘不愿嫁进来，听说他爸妈想给大才说一家娃娃亲来和我们秦家攀上关系，人家嫌他家势单力薄他又瘦弱，不象个强壮劳力样，都不愿意。”秦红玉边困难地走着，边说：“我家是这一族中最边远的一支，跟他们来往少，不受待见，加上我又得了小儿麻痹后遗症，成了现在的样子，没有人会看上我的。那一年我小学三年级刚读完，爸妈要我别读书了，跟着大才的妈妈学做裁缝，他的妈妈是个裁缝，分田到户后就在家专门做起了衣服。后来一些小姑娘告诉我，我们两家给我们定了娃娃亲，现在就是童养媳，等大才长大后直接成亲的，我是高兴又害羞，在师傅家见到他都很不好意思的。”

陈书然扶住她，让她站直身体，给她轻轻地拍都着后背，这时有人背着水泥和砖头往山上走去，她们让开一边站着。

陈书然笑着问：“他知道了你们的关系后是什么态度呀？”

“他应该是在我知道后不久也得知了，原来每天放学回家都给我讲讲学校的事情，我们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同学到三年级，他的同学也是我的同学，后来放学回来就不和我说话了，还尽量躲着我，那天他母亲要给他做一套新衣服，要我给他量尺寸，他有点抗拒不配合，他母亲生气了，他也生气地走出门去，晚上饭都没吃呢。”

陈书然笑着说：“他肯定是心有不甘的，不一定因为你残疾，而是他从来志向远大，要跳出农门的。”

秦红玉也不生气，说：“他就是嫌弃我是个瘸子丢他脸嘛，那么小懂什么志向、还跳出农门？”

后来他父亲出事死了，高大才母亲身体迅速垮了下来，总不见好，而高大才到初中开始住校了，秦红玉就住进师傅家里，给她做伴，照顾师傅起居，两人象是一对母女。高大才每星期五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再去住校，高大才对秦红玉的态度开始有所好转，两人还能说说话。

高大才读初三那年，一天秦红玉做好饭去叫高大才和他母亲吃饭，听到他母亲在给高大才训话：“你别嫌她有残疾，她待我可好了，比你都亲！她有手艺，为人品性好，模样也不差，怎么配不上你！”

“反正我是要考出去的！”高大才瓮声瓮气地说，那意思是他考出去了，肯定不会和秦红玉成家的。

“我儿子有志气要考出去，那当然好啊，可考出去了也不能当陈世美！”高大才的母亲也是秦红玉的师傅这样说，连声咳嗽起来。

秦红玉连忙进去扶师傅躺下，对站一旁的高大才不理不睬的，高大才也气鼓鼓地不吱声。师傅瞧见两人不对付，暗自摇头。

师傅曾拉着她的手说：“大才发狠心要考出去吃公家饭，他那身板不吃公家饭只怕活不痛快的，往后他真要是不回来和别人成了亲，你也别怪他，你也找人成家过自己的日子，你是个好娃娃，不要耽误自己。我就担心大才，以后考出去了会不会过上好日子啊，我给他算过几次命的，都说他福薄命浅的，唉。”

秦红玉第一次在师傅面前哭了，心里痛得好难受。

那天下午，高大才被湾子的人从学校叫回来时，师傅已经断了气，高大才一边痛哭一边责怪秦红玉没早点叫他回来见妈妈最后一面。

秦红玉只是说：“师傅说你一定要考出去的，不能耽误你学习的。”她和其他人忙着给师傅装殓，没理会这个只能无助地哭着的男孩，但心里也不好受。

高大才上了高中，谈不上有什么家庭条件，就靠几亩田的责任田转租给别人的租金，还有村里的救济过日子，日子过得特别艰难，好在他学习成绩好，按他的成绩可以上县一中的，虎山中学校长答应给他减免学费，他就留在了虎山中学读高中，然后通过高考真正地实现了他“考出去”“吃公家饭”的梦想。

陈书然搀扶着秦红玉，两人走走停停，已经来到了山坡下。两人说到高大才的人生之路开始有鲜活的色彩，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农家子弟从这样偏僻落后的小山村奔向大城市，那该是多么的兴奋和憧憬，命运发生了根本的改变，美好的一切在向他招手。

“昨晚从叶老板那里才知道大才的生活里好玩的、好吃的真不少，这就是城里人的生活，也是他想要的生活吧。”秦红玉说，陈书然理解的是秦红玉说高大才走出小山村后的生活很丰富多彩。

“我就在想师傅说过的话，这样的生活他没享受几多年，如果他没有考出去，指不定还活得长久些呢，算命先生说他福薄命浅，是说考不出去福薄，还是考出去以后命浅呢。”秦红玉怔怔地看着前面的车辆出神。

“他当初发狠心要考出去，是要改变命运，考出去后他确实过上了与小山村里人的不同人生，现在他带着满心的不甘英年早逝，这也是他的命运。”陈书然叹了口气说，“他努力奋斗过、抗争过，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们和他有接触的人也相应地改变了命运，要感谢他，感恩他，不能忘记他。”

秦红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陈书然，眼眸里透出柔情和光芒：“看来他说的没错，你是他的真心朋友，是他的知己，我们不会忘记他的，是吧？”

“哦，他是怎样说我的，怎么评价我的？”陈书然忽然对这个问题来了兴趣。

秦红玉回想着说：“他说你是低他几级的校友，正直、善良、上进心强，还很犟的，只要把握得好，今后的发展会超过他的。”

“他是这么说我的？”陈书然心里涌起一股温暖，她拉住秦红玉的手，秦红玉温柔地望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一刻，陈书然觉得秦红玉真正认可了自己，起先秦红玉将高大才安排的举报材料交给自己，那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现在因为自己认可高大才，秦红玉也认可自己是高大才的知心朋友。

在陈书然的直觉中，秦红玉和高大才的故事只是讲到了一半，后一半肯定更加伤感动人。

这时候，陈书然接到了田守敬的电话，说是上面已经有了结论，明天就给高大才举行告别仪式，火化后送来虎山镇安葬。陈书然说了这边坟场的准备情况，道路和坟场水泥地坪明天下午只怕还不可以走人。

田守敬说马上通知上面只把道路和场子收拾出来，做好围栏，修整好高大才父母的坟茔，给高大才用砖头水泥做好坟茔再说，等他的骨灰安葬后再进行道路和场面的混凝土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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