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穿越生死总相望

陈书然在省委党校春季班学习，一个月只有两天可以自由活动，其他都是封闭式管理。头一个月的两天休息日，她一大早就赶往省人民医院。秦臻臻利用在省人民医院实习的便利，将她母亲秦红玉接过来住院进行全身检查，而叶明珠见秦红玉一个人住院没人陪伴，便将店里的生意交给其他人盯着，也过来办了住院手续陪秦红玉住院，自己来个全身检查。今天是星期六，天气很好，九点钟医生查过房后，几个女人便相约来到医院附近的中心公园，一起喝茶散心。

大家在公园里的茶室坐下，都相互打量着，心中各有感慨，两个多月不见，陈书然、叶明珠、秦红玉三个女人和秦臻臻这个女孩都有了一些变化。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之间维系纽带高大才去世越久，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发生变化，会变淡变浅，这种变化无法阻止，无法避免，很正常，很无奈。

秦臻臻不再象个邻家小姑娘的样子只会跟在人后不作声，现在的她显得落落大方，主动给她们找茶桌，点茶叫水果瓜子，象个小主人。这秦臻臻从来就是个有主见有胆量的人，陈书然想起她曾经憋着楚州方言口音向陈书然提供高大才下落，还单人单车来万成县给陈书然送包裹。秦臻臻说论文答辩没问题，很快就可以毕业了，而省人民医院人事处已经和她联系过，要她准备面试，自己觉得被省人民医院录用应该没有问题的。秦臻臻太过自信了，她一个普通的来自农村的女孩想进省人民医院何其难啊，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田守敬厅长给医院院长打过招呼，也许司马剑的作用更多更大。

秦臻臻是个苦命的姑娘，生下来几天就被生身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门口，同时她更是一个幸运的姑娘，被秦红玉收养，被高大才收为干女儿，如今的命运远远地超过生活在生身父母身边的情况。她是一个被高大才直接改变命运的人。

秦红玉对她们解释说自己身体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不时头晕、失眠、心慌，来这里一检查什么事也没有，医生建议加强营养，调整心态，多休息，其实她的气色比两个多月前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仍很苍白，显得有点虚弱。

陈书然说以后秦臻臻在楚州安家了，秦红玉多来住、多来玩，家里的店子交给徒弟们去做。

“我这样子又老又丑，到哪里都不方便，你们不嫌弃，我自己都嫌弃自己啊。”秦红玉连声叹息。

叶明珠从医院出来就换上了紫色半长皮褛，她本身身材高挑凹凸有致，脸上有一抹淡淡的春情，显得风情万种，看来她的生意很不错，和梅雪松的交往也很和谐，今后的叶明珠可能会往阔太太富太太交际名媛线路上发展。不过想到高大才对司马剑预测的一句话，说自己适合梅雪松，陈书然不禁有一丝得意，自己先前大力操作让梅雪松和叶明珠交往，就是要大大出乎高大才生前预料，打破他对自己的掌控，这让陈书然很有成就感，因为高大才太关心他的朋友了，有操弄算计别人的嫌疑。

见陈书然盯着自己看，叶明珠脸红了，有点难为情地反问道：“陈大处长，你总盯着我干什么，在审视我什么呀，我可没犯事儿，我看你在党校关了一个月，职业病更严重了。”

其实现在的陈书然完全是休闲的样子，难得在这几个知心朋友前放开胸怀，也不遮掩地问：“叶老板，恋爱到哪一步了？”

“就是见过两次面，吃个饭而已，我觉得好象是场游戏。”叶明珠说了实话，明显信心不足。

“你要是觉得没感觉，就早点收手不再来往，我再给你介绍一个。”陈书然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她实际觉得这两人谈不拢最好，想到梅雪松曾经和林婉君有一腿，还有个私生子，只后悔自己给他们牵线了，现在不好说出真相阻止他们来往。

叶明珠只当是陈书然调笑她的，一笑没理她。

“成年人的游戏，按规则来吧，不算计别人也当心被别人算计，现在是逢场作戏相互利用，可千万别发疯啊，发疯的人没好结果。”陈书然再次认真说出这一段话时，秦臻臻过来说游艇已经租好了，于是四个人来到湖边码头坐上了两只小船儿，叶明珠和秦臻臻一只、陈书然和秦红玉一只，她们在湖里轻缓地划动起来。

湖水清澈，水中鱼儿自在地游来游去，四围绿色环抱，这时大家才发现春天已经来到了她们身边。

叶明珠和秦臻臻的小船慢慢划到前面去了，这边秦红玉腿脚不方便，使不上劲，陈书然也不着急，她们就在后面悠闲地边划船边聊着。

陈书然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近况，包括出书引发的争鸣、自己到省委党校学习引发的别人的猜测，还介绍了厅里的人事变动。

“好人有好报，你、那个田厅长、荆组长那么关心老高，你们是好人，应该有好报。”秦红玉由衷地为陈书然高兴。

陈书然闻言却大吃一惊，心中猛然解开了一个死结，原来真是这样吗？是因为他们在高大才事件中表现出同事朋友之间的友情，而得到了命运的眷顾吗？这些都与高大才有关！“野草闲花禁忌果”，对高大才不好的受到惩罚，对他好的人都受到了照顾？陈书然觉得太匪夷所思了！想到自从找到高大才开始，他一直在昏睡中，没有一句话一个表情，可是他却象在冥冥中关注他们、注视他们一样，照见他们的内心和情怀。

“叶老板她这两天和我住一个病房，告诉我说在和一个以前职位很高的人来往，还是你介绍的呢，看她那样自己信心不是很足哪，觉得配不上人家。”秦红玉说，“陈处，倒是你个人该为自己考虑了，你还年轻条件又好，别耽误了！”

陈书然曾经立下大志，一定要撮合成叶明珠和梅雪松，实现高大才的遗愿，让所有人都有个好的未来和结果，现在正后悔着，担心自己的孟浪也许会害了叶明珠。她拍拍秦红玉的手说：“秦姐放心，我正在考虑，真的，清明前到虎山镇你们那里，我再告诉你进展吧。你今后怎么办？是找一个伴，还是和他安排的那样，当福利院幕后老板？”

“我不去那边，就呆在虎山吧，臻臻成年了有出息，有她干爸和朋友的安排你们的照顾，我也操不上心，我就待在虎山和徒弟们做衣服过日子，实在做不动了，就到福利院养老，死后也葬在平阳村吧。”秦红玉单腿用力踩动踏板。

“日子还长呢，咱们都有20、30几年的日子好活吧，不能太悲观啊。”陈书然也是深有感慨，她能劝什么呢，自己的生活也是乱糟糟的。

“我一直不悲观，我还很知足的，你知道，五岁时我小儿麻痹症留下严重后遗症，我的命运就决定了，我是个不能出头只能混吃保命的人。村里还有几个女的，她们身体健康吧，可日子过得比我还苦，一生给人勤扒苦做、生儿育女，自己受欺凌想吃上一口热饭都困难呢。

“现在的我，有房子，带着徒弟，还有个女儿，还有老高留下来的财产，养老无忧，这辈子已经够了。这都是沾了他的光，是他用自己的寿命给我们换来的，我很知足，我好感激他。遗憾的是臻臻不是他的亲骨血，要不她将来的孩子还可以姓高，给他留下血脉传后。”

秦红玉语气平稳，象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或是对自己的悲哀已经麻木，将自己的事当成别人的事来叙述。陈书然觉得在春意盎然的日子说这些太煞风景，但机会难得，她问了几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秦红玉作了解答。

高大才母亲去世后，秦红玉便来到虎山镇上又投奔了一位师傅，而在村里读初中的高大才靠村里接济上学过日子，他们两人也很少见面了。高大才以全县前几名的成绩考上虎山镇高中，他的情况才有所改观，学校很重视关心他，基本上全部免除了他的学杂费，他利用寒暑假打工，做一些苦力、给人补课代做作业什么的，挣点小钱用。

这时候秦红玉的手艺已经可以出师自立门户了，但她没有财力支持独立开店，只能继续当徒弟，而师傅对她也不错，给她开一些工钱。于是秦红玉开始接济高大才，给他做衣服，给他点生活费，生活费是要村里的同学带给他的，做换季衣服时让同学带话要他过来量尺寸。以前是师傅给他量尺寸，后来是秦红玉给他量，两个少男少女隔得近，心思却是不一样的，高大才身体僵硬，有所抵触，而秦红玉激动得手都发抖，却在强制冷静，旁边的师妹们听说过他们的关系，在一旁看笑话。那天她煮好了三个咸蛋要他带回去学校吃，他坚决不要，匆匆走了，后来就听说他和他的同桌校花谈朋友的事，当时秦红玉觉得心痛得象针尖狠狠地扎了一下。这才发现，他们都是半大的青春男女，到了可以恋爱的年龄了，可是曾经定下娃娃亲的人已经和别人好上了，自己还在为他赶制衣服，叫人好不伤心！虽然她有预感，自己和高大才是不可能成为一家人的，可是因为父母们的约定，她还是心存幻想的！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两个学生模样的女生来她们店里做裙子，其中那名个子高挑的女生很有气质，让她们这些女娃都很羡慕，这些女学生漂亮又有知识，将来肯定会考出去成为干部或者干部的老婆，真是福气之人啊，也是她们命好！可得知那个漂亮女生就是高大才的同桌，还是他的恋爱对象时，秦红玉神情一滞，再也没说话。而叶明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和秦红玉有这么一层关系，而且两人还有过碰面。

高考后高大才终于考出去了，长时间在外面读书，秦红玉很少见到他，听说在省城打工，当家教，给老师做项目，通过这些努力来积攒生活费和学费，日子过得很清苦。

“你们就这样没来往了吗？”陈书然为他们的关系变淡而惋惜。

“有来往啊，没有来往我和你陈处长还有叶老板就不会成为好姐妹啊。从哪说起呢，从他大学毕业说起吧。他大学毕业去财政厅上班前，他来到我们店里，给我带来些零食和在省城买的一条红色连衣裙子，说是他要上班了，说了几句话，就是要我自己保重身体之类的，然后就在我的眼前踏上了虎山开往省城的班车。”秦红玉回忆着说，“当时他对驶过来的班车一招手，班车就停在他身边，他迈上班车，站在车门里对我看了一眼，车子很快就拐个弯儿不见了。当时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他了，心里觉得刺痛难受，一段时间常常半夜醒来泪流满面。后来我租个了一个小门面自立单干，我自己养活自己还是没有问题的，长期的煎熬实在寂寞，就从蛇山乡福利院领养了臻臻，骗她说她是我的侄女过继给我了，我决心把她养大，我们相依为命，也让我尽一个母亲的义务，享受一个母亲的欢乐。你不知道当臻臻第一次开口叫我妈妈时，我抱着她哭了多久，那时就知道哭，哭自己命不好，哭自己没人疼没人要。

“他第二次来我这边，是他当处长后吧，那天好象有县里的领导陪着他到虎山镇看老街建设。当时我正端着小碗在屋门口喂臻臻吃饭，一群人来到我面前，顶头的正是他。我听他叫我的名字，我才清醒过来，几年不见他还是那样瘦弱，但是有一种成熟男人的气质。他看到小臻臻迟疑地问‘你成家了吗，这是你的小孩？’我没说别的，只是要小臻臻叫他高伯伯。他们一行人走了，我在门后捂住狂跳的心看着他们离去。从那以后，他每年春秋两季都要给我们寄些钱过来，说是要认臻臻做他的干女儿，给臻臻上学和生活的费用，我没法拒绝，又不知道他具体的地址，不知道怎么把钱寄回去。

“他第三次来我这里，是前年上半年，他本人没来，是一个人带着他的一封信和一堆材料来的，说是已经买下了我现在的这个门面楼房，手续全部已经办好，只要我带上身份证去土地房产部门签个字，房子就是我的了，是他送给我的，让我到这边做缝纫作坊、生活居住。他给臻臻写过几封信，我认得他的笔迹，就照办了，我也成了有房子的人，这房子他多少钱买下的，我也没多问，现在值十多万吧。”

也许是说累了，秦红玉停下用力踩踏的右腿歇息起来，她看看四周的人们，伤感不已：“最后一次就是去年十月下旬，他已经在福利院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已经不能迈步出门了，他要张院长来叫我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个福利院的。我匆匆赶去，他情绪很是低落，告诉自己已是癌症晚期活不了几天了，也告诉我家庭的背叛和耻辱。他希望能陪着他、看着他离开这个对他很无情的世界。我只是哭，只恨自己不能借命给他、让他多活些日子，哭了三天，把我这一生的眼泪都哭干了。”

陈书然把脸转向一边，她的眼泪出来了。

“我现在觉得我的命真好，有孩子，有房子，养老无忧，可这些都是他给的。我总想，我不值得他这样对待，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他是用自己的命来对待我们的啊。”秦红玉说。

是啊，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也许穷苦出生的他，在我们这里找到了世间真情，希望我们健康快乐以此延续他的生命，实现他未竟的梦想吧。陈书然不很确定地想着。

这时候叶明珠和秦臻臻已经踩着船向她们靠拢过来，三个单身的中年女人和一个朝气蓬勃的姑娘，有着各自不同的命运，因为高大才的缘故她们才走到了一起。今后会如何？她们会有自己的生活，也许见面的机会都少了，高大才将只是陈书然、叶明珠、秦臻臻生命中的一种经历。秦红玉呢，她的前半生和高大才若即若离，后半生将会活在回忆当中，她和高大才人间不能相守，隔着阴阳界还能相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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