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执掌户房，初收陈安

冤案了结，李斗被押入大牢等候追赃定罪，往日依附他的一众户房胥吏人人惶惶不安，整个青阳县户房一时人心浮动。顾惟章领了主簿周承业手令，正式暂代户房主事，走马上任接管一应财税、库房、文书要务。

清晨卯时，顾惟章准时踏入户房院落。往日李斗坐镇之时，众吏员多是迟来早走、摸鱼混差，如今新主事到任，一干老吏早早齐聚公房，表面躬身行礼问好，眼神里却藏着戒备与试探。这群人多年靠着虚报损耗、暗中克扣钱粮分润好处，李斗入狱，他们生怕顾惟章新官上任三把火，顺着旧账深挖过往贪腐。

几名资历最老的胥吏凑上前，假意殷勤：“顾主事年少有为，一日之内翻了陈年冤案，我等心服口服，往后定然谨遵吩咐，好好当差。”嘴上恭维，暗地里却相互递着眼色，暗自盘算如何敷衍差事、隐瞒往年烂账。

顾惟章一眼看穿众人心思，却没有立刻发难。初掌职权，根基未稳，若是一上来便大肆清算，这群人抱团推诿、隐匿账簿，反倒容易打乱全盘节奏。他淡淡颔首，径直走到主位案前落座：“各司照旧打理手头差事，今日第一件事，全数上交本人经手历年存档底册，统一汇总核验。往日旧事，主动报备贪墨、补交赃款者，本官酌情从轻处置；刻意隐匿、涂改账册蒙混过关，一经查实，从严送官。”

一句话落地，公房内气氛骤然紧绷。不少老吏面色发白，心里七上八下，有人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便篡改细碎账目，抹去自身痕迹。

打发众人分头忙活，顾惟章环顾偌大户房，眼下身边无亲信可用，偌大一堆陈年账册全靠自己一人梳理，难免分身乏术。他想起昨日公堂外偶遇的少年陈安。

陈安年方十五，寒门出身，父母早年被苛捐杂税逼得病逝，孤身一人靠着在县衙门外帮人抄书、打杂糊口，此前偶然撞见李斗暗中篡改单据，悄悄记下心细，曾想举报却畏惧李斗权势，不敢出头。昨日顾惟章当堂对账翻案，少年站在人群末尾满眼敬佩。出身底层、心性淳朴又识字懂算，正是眼下最稳妥的培养人选。

心念既定，顾惟章走出户房，在县衙侧门的矮檐之下寻到了正在埋头抄写文书的陈安。少年衣衫打满补丁，指尖磨出厚厚茧子，一笔小楷工整利落。

见县衙新任主事亲自寻来，陈安慌忙起身行礼，神色局促不安。

“不必拘谨。”顾惟章温和开口，“我观你识字精熟，算账也颇有灵气，眼下我在户房缺一名贴身帮手，你若愿意入衙做杂役，按月支取俸钱，跟着我打理账目，日后潜心学做账法，如何？”

陈安又惊又喜，底层寒门子弟想要寻一份安稳差事难如登天，眼前这位凭一己之力洗刷冤屈、扳倒恶吏的顾主事愿意提携自己，简直是天降机缘。他当即跪地叩拜：“小人愿意！往后唯主事吩咐是从，绝不藏私背叛！”

自此，顾惟章收下第一位心腹，陈安正式入值户房，贴身跟随左右，负责整理零散账页、登记明细。

陈安做事勤恳细心，手脚麻利，短短半日便把散乱堆积的零散单据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偶尔发现账目细小错漏，还能主动标注出来。顾惟章一边指点他宋代四柱记账之法与简易核验窍门，一边借着少年出身乡土的优势，打探民间赋税落地实情。

午后，陆续有胥吏送来账册，顾惟章随手翻阅，便看出大半账目经过事后修饰，关键收支条目要么简略模糊，要么缺佐证凭据。他不动声色，将可疑账册单独分出，交由陈安妥善封存。

临近午时，三名原先跟着李斗分润最多的老吏结伴前来求情，一人揣着一小锭碎银，悄悄往案上一塞：“顾主事初来上任，些许薄礼聊表心意，往日李主事定下的规矩，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主事高抬贵手，既往不咎。”

想用银钱贿赂蒙混过关，是这群老吏惯用的手段。

顾惟章瞥了一眼案头银两，面色骤然变冷，抬手将银子推回对方身前：“本官受主簿大人委任整顿户房，为的便是肃清贪弊、公允钱粮，尔等贪占公银在先，如今不思悔改，反倒行贿渎职，当真以为法度可以买卖？”

三人吓得慌忙收回银两，满脸惶恐，连声赔罪。

“给你们三日期限。”顾惟章语气郑重，“三日之内，主动补齐历年贪墨钱粮、据实供述贪腐细节，我可在周主簿面前代为求情，免去牢狱之灾；逾期拒不自首，我便汇总全部证据，一并送交刑房查办。”

一番敲打过后，三名老吏垂头丧气匆匆离去，回去之后内心权衡，已有两人暗自打定主意择日主动投案。

短短一日，户房风气悄然转变，原本散漫懈怠的胥吏不敢再肆意摸鱼，做事收敛许多。

傍晚休值，陈安捧着整理完毕的账册，低声向顾惟章禀报：“主事，我整理旧账之时发现，除李斗贪墨的三百余贯之外，过去两年里，数次青苗贷下放账目也有异常，不少放贷银钱没有落到农户手中，被中间经手胥吏与城里乡绅私下瓜分，乡下不少百姓还在为此背负欠账。”

此话正中顾惟章心头隐忧。

熙宁新法推行，青苗法本意是官府放贷粮钱，缓解青黄不接时农户难处，可落地青阳之后，经劣吏、豪强层层篡改，变成盘剥百姓的工具。官吏强制摊派贷款，收息翻倍，无力偿还的农户只能变卖田地，流民逐年增多。这也是他接下来整顿县域民生的重中之重。

顾惟章望着窗外暮色沉沉的街巷，缓缓开口：“账目证据收好，青苗积弊牵扯地方乡绅大族，不宜仓促动手。先肃清户房内部蛀虫，理顺全县财税规制，之后我亲自下乡暗访，摸清乡间真实境况，再对症下药，革除青苗苛政。”

陈安重重点头，将账册小心锁入专用木柜。

一日主事，立规矩、收心腹、震慑贪吏，顾惟章稳稳迈出整顿青阳吏治的第一步。可他清楚，这仅仅是开端，盘踞县域多年的豪强势力、根深蒂固的新法弊病，依旧如同潜藏的暗礁，在前方静静等候。

夜色渐浓，青阳城万家灯火，一场席卷全县的吏治变革，已然在户房悄然埋下火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