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京官登门，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淮南涉案主官连同全套人证、物证一同启程押送汴京的消息，顺着人脉网飞速传入京城各处。往日里和淮南地方官吏有利益牵扯、互相照应的数名中层京官，一时间坐立难安。

他们早年借着外派巡查、漕运对接、财赋调度的由头，常年收受淮南方面送来的孝敬，默许对方在赋税、仓储上动手脚，彼此早已捆在同一条船上。如今淮南贪腐大案证据确凿，人犯押解入京，一旦审讯深挖，顺着供词往上牵连，他们这些京中靠山势必会被一并揪出。

慌乱之下，几人凑到一处商议对策。硬闯三司、阻拦卷宗递入御前行不通，公开上疏辩驳更是自曝把柄，思来想去，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登门游说顾惟章，希望能私下折中了结此案。

几人几番斟酌，敲定由一名在户部任职多年、资历深厚的郎官牵头带队。此人在朝堂混迹二十余年，人脉广阔，说话分量足够，也算是朝中中立派系，出面不至于太过扎眼。

这一日午后，这名户部郎官带着两名同级同僚，备下薄礼，径直去往三司勾覆司院落拜访。

彼时顾惟章正在整理淮南押送而来的先期卷宗，陈安在外门见到访客仪仗，一眼便看穿来意，低声入内通报。

“主事，户部三位高官联袂到访，来意恐怕是为淮南一案说情。”

顾惟章笔尖未停，淡淡颔首：“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名京官走入屋内，面上挂着客套笑意，先是一番客套寒暄，夸赞顾惟章年纪轻轻便深得圣眷、办事干练，一番场面话说完，话锋自然而然落到淮南贪腐案上。

为首的户部郎官端起茶盏，语气委婉地开口：“顾大人，淮南一众州县官吏固然行事有失分寸，执行政令时出了不少纰漏，可这群人扎根地方多年，熟稔地方风土，若是尽数革职查办，淮南州县一时间无人接手公务，赋税收缴、农事调度都会陷入停滞，反倒耽误大局。”

“依老朽之见，不如法外容情，只惩处几名领头的县级小吏充当惩戒，州府主官罚俸降级了事，不再深究过往截留钱粮旧账。往后约束地方官吏严加整改，下不为例，既能平息事端，也不至于动摇地方治理根基。”

这番说辞看似处处为地方政务考量，实则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住淮南高层官员，顺带护住京中一众牵连之人。

顾惟章搁下笔杆，抬眸看向三人，神色平和却立场分明：“大人此言差矣。淮南一地并非只是执行疏漏，而是上下串通、刻意篡改账册、异地调粮造假、层层截留国库税银，更强行向农户摊派借贷、盘剥商户，害得无数百姓流离逃荒，已然不是简单的履职过失，乃是贪赃枉法。”

“如今人证、口供、实地勘验凭据俱全，铁证摆在眼前，若是只处置几名底层小吏顶罪，草草了结，如何向受害百姓交代？如何向充盈国库的国策交代？往后各路州县纷纷效仿，核查稽查制度便形同虚设，日后再无人能约束地方贪弊。”

一番回话有理有据，直接回绝了对方折中了事的提议。

三名户部郎官脸色微微一沉，软言劝说行不通，当即改换口吻，开始施压威慑。

“顾大人年少得志，一路破格提拔，风光无限固然可喜，可朝堂之上派系交错，行事万万不可太过决绝。淮南背后牵扯的世家、同僚不在少数，今日你执意赶尽杀绝，等于同时得罪一大批京内外官员，日后处处都会被人掣肘，仕途之路怕是难以为继。”

另一人紧跟着添上利诱筹码：“我等知晓顾大人一心实干为国，若愿意松口折中处置此案，我三人愿意牵头联络一众同僚，日后在朝堂之上处处为你美言举荐，助力你快速升迁，踏入中枢高位，前途不可限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于公于私，都是双赢局面。”

一边是仕途受阻的威逼，一边是快速高升的利诱，一硬一软两套手段轮番上阵，试图逼迫顾惟章退让妥协。

站在侧旁的陈安攥紧拳头，强忍着出声辩驳的冲动，静观主事如何应对。

顾惟章端坐椅上，听完二人威逼利诱，神色未曾有半分动摇，缓缓开口：“多谢三位大人好意提点。只是在下执掌勾覆司，稽查钱粮虚实、纠察贪腐弊案乃是本职。国法在前，民怨在后，若是为了个人仕途前程，便放过一众蛀虫，愧对圣恩托付，也愧对淮南受苦的万千百姓。”

“升迁快慢、人脉厚薄，从来不是为官之本。恪守法度、秉公办事，才是立身根基。今日就算得罪再多同僚，这件案子也绝无折中回旋的余地。”

语气不疾不徐，态度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空间。

三名京官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客套笑意尽数收起，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戾气：“顾大人当真不肯三思？一意孤行，日后必然处处碰壁，到时候悔之晚矣！”

“谋事在人，成事在公道。是非曲直自有律法评判，无需诸位大人多虑。”顾惟章抬手做出送客姿态，“公务繁忙，不便久留，三位大人请回吧。”

对方见游说、威逼、利诱尽数落空，再留下来也只是自讨没趣，只得悻悻起身，带着备好的礼品原路折返。

一行人走出三司衙门，脸色铁青。

“这个年轻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当真打算把所有牵扯之人一网打尽？”

“劝说无用，那就只能另想办法。等到朝堂廷辩之时，我们联合一众同僚集体上疏，轮番发难，轮番辩驳，就算证据确凿，也要死死拖住定案节奏，想方设法减轻罪责。”

几人低声密谋，快步离去，开始联络同党，筹备朝堂之上的辩驳攻势。

勾覆司院落之内，访客走远，屋内气氛方才舒缓下来。

陈安长舒一口气：“主事，这群身居高位的京官，为了保全自身，不惜威逼利诱，手段实在不堪。如今彻底得罪他们，后续朝堂之上必定会抱团发难，阻力只会更大。”

“意料之中。”顾惟章重新拿起卷宗翻阅，神色淡然，“利益捆绑多年，他们不可能轻易束手就擒。登门游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朝堂廷辩，便是他们最后的反扑机会。”

“可证据链条完整闭环，人犯不日便可抵达京城，所有口供、勘验记录、民间诉状一应俱全，任凭他们人多势众、言辞巧辩，也休想颠倒黑白。”

陈安点头附和，随即问道：“人犯押送进京之后，是直接收押三司大牢，还是移交刑部统一看管？”

“先行安置在三司临时监房，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串供。同时把全套卷宗誊写多份，分别留存三司、御史台两处备份，杜绝卷宗被人篡改、抽换的可能。”顾惟章条理清晰布置妥当，“万事准备周全，只等人犯到京，便可择日上奏御前，开启朝堂公断。”

数日转瞬而过，押送涉案淮南主官、涉案仓吏以及全套物证的队伍终于抵达汴京城门。数十名人犯尽数披枷戴锁，被禁军押送至三司监牢严密看管，沿途引来不少京城百姓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消息迅速传遍朝堂内外，此前暗中观望的各方官员，全都绷紧了神经。旧党不少官员本就忌惮顾惟章稽查钱粮的权力，此刻顺势打算联合涉案京官，一同在朝堂之上发难；新党部分官员也不愿无端树敌，打算静观事态走向，不愿贸然掺和此案。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只等着朝堂廷辩之日到来。

顾惟章将整理完毕的正本卷宗仔细封存妥当，静待上朝之日。他心中清楚，登门游说只是小风波，真正的硬仗，即将在金銮大殿之上正式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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